下午四点零七分,我站在国际鉴宝会的玻璃门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阳光斜照在门把手上,反光晃了一下眼。程昭站在我右后方半步的位置,风衣袖口蹭着点灰——昨晚翻完最后一车废料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洗。
我没动,也没回头。
刚才沙龙结束时那种“根没碰,影子先缠上”的感觉还在,但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进去吗?”程昭问,声音不高,像平时提醒我戴手套那样平常。
我点点头,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旧木头和展柜玻璃的味道。大厅里人不少,穿西装的、旗袍的、高定礼服裙摆拖地的都有,举着香槟杯低声聊着,目光却一个接一个往我这边扫。
我今天没换衣服,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防割手套塞在外套口袋里,只露出一截磨毛的边。左耳的星星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下,是我自己拿废银料重熔打磨的,边缘有点不规则,但亮起来像真的星子。
“各位家人们。”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没说出来。
现在不是直播间,可这些人的眼神,跟弹幕刷“剧本吧”那会儿也没什么两样。
程昭接过我的背包,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很多次。他拉开拉链,把水瓶放进去,又顺手帮我把歪了的工具包扶正。我没说话,只是捏了下背带边缘——布料已经松了,线头扎手,但我习惯了。
我们往主展厅走。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挂着几幅古画,展柜里摆着瓷器、玉器、老钟表,每件都贴着编号和估价标签。有人看到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有人低头跟同伴咬耳朵,眼神往我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包瞟。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捡垃圾的,怎么进来的?
走到中央展台前,我停下。这里是全场最开阔的地方,三面都是摄像机位,正面立着一块电子屏,写着“民间珍品展示区”。我的名字不在上面,但旁边预留了一块空白区域,标着“特邀嘉宾”。
我盯着那块空屏看了两秒。
他们请我来,却不给我安排位置,是想看我主动退场,还是等我自爆?
“许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我转头。林娜穿着一身亮片裹身裙,红唇涂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直播。她身后跟着两个记者模样的人,镜头直接对准我。
“大家快看!这就是最近特别火的‘宝藏女孩’!”她笑得很大声,“靠翻垃圾桶出名,现在居然能参加国际鉴宝会?真是时代变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她走近几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像打节拍。“你说你那些宝贝都是捡的,谁信啊?是不是提前埋好的道具?上次那个怀表,要不是程家少爷出来认亲,你现在还在卖假货吧?”
她故意把“程家少爷”四个字咬得很重,眼角瞥向程昭。
我站着没动。程昭也没动,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拇指轻轻搭在水质检测笔上——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但我看得懂。
林娜还在说:“你别以为穿成这样就很真实,什么背带裤、手套、工具包,不就是人设吗?真环保的人会天天开直播赚打赏?我看你就是个靠炒作上位的网红。”
她说完,身后记者立刻递话筒:“许小姐,您能回应一下林娜小姐的说法吗?关于您物品来源的真实性,公众仍有质疑。”
我看着镜头,没急着开口。
右手慢慢摸到腰间,拉开多功能工具包的第一层拉链。
咔哒一声。
清脆得连后排的人都听见了。
我低头,手指穿过熟悉的物件:绝缘胶带、小撬棍、备用电池、折叠剪……最后停在内袋。
掏出三样东西,轻轻放在展台边缘的黑色绒布上。
第一件,是那块银色怀表。表盖微张,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和昨天一样。玻璃面下有道细划痕,是我第一次拆沙发时不小心磕的。
第二件,是我的银质星星耳钉。摘下来时有点凉,耳垂微微发痒。它很小,做工也不精细,背面还有点氧化发黑,但这是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弟弟用省下的药费托陈叔买的。
第三件,是一只改装过的微型录音器。外壳是旧电路板磨的,按钮用易拉罐拉环做的。我按了一下,里面传出一段音频——正是林娜上周在后台打电话的声音:“随便编点黑料,就说她东西是埋的,流量起来了就行。”
全场静了两秒。
我抬眼看她:“这些垃圾,今天要让某些人看看什么叫价值。”
然后我转向镜头,声音平稳:“这块表,是一个家族丢了七十年的记忆。这个耳钉,是一个病人弟弟送我的生日礼。这个录音器,是我用来记住谁说过谎的工具。”
我顿了顿,目光回到林娜脸上:“你说我是捡垃圾的?那你呢?你捡过真心吗?”
她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记者还想追问,我直接把耳钉重新戴上,金属触感贴着皮肤,有点刺,但很实。我把怀表收进口袋,录音器关掉放回工具包,拉好拉链。
“各位。”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我只需要我自己知道,我翻的每一堆废品,都不是为了演戏。”
说完,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展台另一侧。
程昭跟上来,脚步很轻。经过林娜身边时,他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刚好挡住她想要冲上前的动作。
“你比昨天更稳了。”他低声说,递给我一瓶水。
我拧开喝了一口,喉咙还是有点干。余光扫见不远处,几位穿正装的老年专家聚在一起,手里拿着资料夹,时不时抬头看我这边。其中一人戴着金丝眼镜,正跟旁边人说着什么,目光锐利。
我没躲,也没迎上去。只是把水瓶盖拧紧,放进背包,顺手检查了下工具包的扣带是否牢固。
展厅灯光忽然调亮了一档,电子屏开始滚动播放参会嘉宾介绍。我的名字终于出现了,缩在角落一行小字里:“许念,民间寻宝主播,代表作《城市废品再生计划》。”
没人鼓掌。
但也没人再笑。
林娜被主办方的人请到了采访区外,她还想说什么,被工作人员礼貌但坚决地拦住。她最后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低着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块屏幕。
名字虽然小,但确确实实挂着了。
程昭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我的背包带,示意我别太紧绷。
我呼出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点。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我知道,从现在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镜头后解释自己的人了。
展厅另一头,工作人员开始布置新的展柜,搬运箱子的人进出频繁。有个箱子打开时,我瞥见一角木雕花纹,像是老家具。
我眯了下眼。
那纹路,有点像陈叔说过的民国款式。
正想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专家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平板,似乎要说话。
我站直了些,手指无意识抚过背带裤的边缘。
线头更松了,但布料还在。
专家离我还有五步远时,我听见身后电子屏切换画面的声音。
新标题缓缓浮现:【失传工艺复原挑战 · 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