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还在吹,纸杯被吹得滚了半圈,停在弹簧盒边缘。我盯着防水袋里的照片,陈叔下午四点来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程昭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锯外壳。
“剩下的夹层也清一下吧。”他忽然说,“别留着一半。”
我点头,把手机支架重新摆正,屏幕亮起,直播自动恢复。弹幕还是空的,只有系统提示音叮了一声:【直播已重新连接】。
我蹲回沙发底座前,手伸进夹层深处,指尖蹭到一层薄棉絮。刚才只顾着取油布包,没仔细清理。现在一点一点往外拨,木屑和碎布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小心点。”程昭在旁边提醒,“别划着手。”
我嗯了声,手套指腹已经有点磨毛。拨开最后一撮棉絮时,指尖突然碰到了硬物——金属的,冰凉的,卡在夹层角落。
“有东西。”我低声说。
程昭蹲下来,和我并排。我们俩都没说话,我慢慢把那块发硬的碎布掀开,露出一截银色表链,缠在一根横木上,像是被人刻意塞进去的。
我用小刀尖轻轻挑开卡住的布角,把整块油布包裹抽出来。比刚才那张照片的包裹小一圈,但缝得更紧,线头都藏在内侧。我捏着边缘,一点点拆线,动作很慢,生怕扯破。
油布打开,一块古旧怀表躺在掌心。
表壳是银的,边缘有些细划痕,表面蒙着薄灰。我用袖口轻轻擦了下,玻璃面完好,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翻过来,背面刻着藤蔓花纹,中间嵌着一朵小花,像是玫瑰。
“这做工……不普通。”程昭凑近看。
我没接话,手指按在表盖搭扣上,轻轻一压。
咔哒一声,表盖弹开。
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很小,只有一寸左右,边角已经卷曲。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头发挽成髻,眉眼温婉。她身后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手搭在她肩上,两人靠得很近。
我正想细看,目光却先落在了照片下方——那里有一行阴刻的小字,笔迹纤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刻出来的:
“致爱人昭”。
我喉咙一紧,脱口而出:“这……怎么有个‘昭’?”
程昭原本在看表盘走时,听见声音立刻抬头。我递过去,他接过怀表,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阳光照进来,照在“昭”字上,反出一道细光。
他没说话,手指却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这是我爷爷的名字。”
我愣住,看着他侧脸。他眉头没皱,眼神也没变,可就是那种平静,反而让人觉得底下压着什么。
“你爷爷……叫昭?”我问。
“程昭远。”他说,“家里人都叫他昭。”
我没再问。这种名字撞上,不是巧合能解释的。我盯着那张照片,女人的眉眼陌生,男人的脸也看不清轮廓。可“致爱人昭”这几个字,写得那么认真,像是怕对方看不见。
“要不……连线个专家看看?”我说,“评论区老有人推那个收藏群的老师傅,说懂老物件。”
程昭点点头,把怀表轻轻放回油布上,推到我面前。“你来操作。”
我打开直播互动窗口,找到常驻评论区的那个ID“老克勒”,私信发了句:“在吗?急事,能视频连线吗?”
三分钟后,对方通过请求。手机前置镜头切到后置,对准怀表。
“老克勒”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戴副圆框眼镜。他让我们把怀表放在白纸上,调亮光线,先拍整体,再拍细节。
“表壳材质是925银,花纹是民国时期上海老银楼常用的缠枝纹。”他一边看一边说,“内刻字体是典型的阴文微雕,工具得是钟表匠专用的刻针。”
他又让我们打开表背,看机芯编号。“这个编号前缀是‘HS-1947’,华生钟表厂四七年产,定制款。当年全中国就出了不到二十块,专供沪上名流订婚用。”
“那这块值多少钱?”我问。
“如果品相完整,又有明确传承记录,拍卖价不会低于三十万。”他顿了顿,“但这块最特别的不是钱,是这张照片。”
他放大画面,指着女人旗袍领口的一枚胸针:“看见这个蝴蝶结了吗?这是程氏家族订制款的标志,三十年代只送给联姻对象或重要女眷。”
我猛地抬头看向程昭。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沉静,没否认。
“所以……这表,可能是你家的东西?”我问。
他轻轻点头:“有可能是我奶奶的。”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直播间弹幕开始刷屏,从最初的“卧槽真货?”变成“#网红捡到民国怀表#”话题讨论。有人截图发微博,半小时后,小夏发来消息提醒——虽然她本人没出场,但消息内容清晰可见。
手机震动,我解锁看了眼微信。
是小夏发来的热搜截图。
“#网红阳台翻出民国怀表#”挂在热搜第五,点进去,第一条博文是某娱乐号发的视频剪辑:我翻开表盖,念出“致爱人昭”的那一瞬,配上字幕“离谱!捡垃圾翻出豪门订情信物?”
评论两极分化。
“真的假的?剧本吧,谁家祖传宝贝往沙发里塞?”
“楼上傻吗?八十年代工厂宿舍拆迁,多少老物件被打包扔掉?我外婆家以前就在杨浦区,那种老沙发能翻出金条都不稀奇。”
“重点是‘昭’字啊!许念的榜一大哥就叫‘环保小昭’,现在又冒出个爷爷叫‘昭’,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有没有可能……程昭就是她命中注定的人?”
我关掉手机,心跳有点乱。
阳光移到了工作台上,照在程昭的笔记本上。他正在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翡翠袖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绿。
我低头看着怀表,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七分。三十万,够给十个孩子付一个月的药费。可现在没人关心这个。所有人只盯着“昭”字,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它轻轻合上,放回油布包里,没再收进防水袋。就这么摆在木条箱上,像一件暂时无法归位的东西。
“你说……这表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张沙发上?”我问。
程昭停下笔,抬眼看我。“可能是拆迁时被当成废品处理的。”他说,“我爷爷那一代人,很多东西来不及交代就走了。”
我没接话。陈叔的儿子死于污染,这张沙发也许承载过某个家庭的日常,最后却只剩下一堆木架和秘密。现在又多了这块表,像一段被截断的对话,突然被人捡起来读。
“等陈叔来了,我得先把照片还他。”我说。
“嗯。”程昭点头,“这件可以晚点处理。”
“你不担心它真是你家的东西?”
“如果是,它总会回来。”他说,“如果不是,也不该强求。”
我看着他。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一块砖、一根钢筋的归属。可我知道,这块表不一样。它不只是材料再生的问题,而是时间、记忆、名字的重叠。
“昭……和程昭,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心里默问。
风吹进来,掀了下油布的一角。表壳反着光,像在回应。
我坐在台阶上,没再动。程昭继续写他的数据记录,笔尖一顿一顿的,写下的是拆解流程,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远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模糊传来,我看了眼时间:一点零七分。
陈叔还没来,热搜还在爬升,而这块表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被解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