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比昨天清亮了些,阳光斜着切进来,在那堆拆了一半的沙发零件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蹲在“待加工”箱前,手指蹭过昨晚画星星的木条,漆痕还没干透。手机支架还歪在角落,三脚架腿没收,像一只歇脚的铁鸟。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尘,程昭站在光里,背着个深灰色工具包,手里拎着一个扁长的塑料盒。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风衣,袖口露出一截浅灰毛衣,腕上的翡翠袖扣闪了一下。
“喷漆罐?”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把盒子放地上,打开给我看:“哑光黑,金属金,各两罐。还有这个。”他从工具包侧袋抽出一把巴掌大的电锯,机身是磨砂黑的,看着挺沉。
“这玩意能用?”我接过掂了掂。
“低功率,专拆旧家具。”他走到沙发底座前,手指敲了敲底部横梁,“胶合板压得太紧,硬撬会崩边。切开这里,夹层就能翻开了。”
我点头,顺手把手机支好,镜头对准作业区。屏幕亮起,直播标题自动弹出:“今日任务——彻底解剖‘祖传’沙发”。弹幕还没人,只有系统提示音叮了一声:【设备已连接,直播准备就绪】。
“先清场。”我说,“东西太多,转不开身。”
我们俩动手把分类好的材料往两边挪。电线捆、布料卷、弹簧盒,按编号排开。我特意把昨晚标了“待加工”的几根弹簧放在顺手的位置,等会儿好拿。程昭一边搬一边用记号笔在箱子上补标签,动作利落,字迹工整。
“你这手写得比我合同还清楚。”我随口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箱木条摆正,退后半步检查整体布局。
“好了。”他说,“可以开始了。”
他单膝蹲在沙发底座旁,掀开背面封板,露出里面交错的木架结构。我蹲他旁边,拿着小刀清理缝隙里的旧棉絮。灰尘扑出来,我下意识抬手挡了下脸,口罩戴得匆忙,鼻梁处有点松。
“夹层在这儿。”他指着底部一块加厚板,“你看,边缘有缝,但被胶水封死了。直接锯的话,得垫块薄板防震裂。”
我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块废弃电路板递给他。他接过去,裁成合适尺寸,卡进切割线下方。电锯启动,声音不大,但震动明显。他手腕稳,刀片慢慢切入木头,锯末打着旋儿往下掉。
“慢点。”我在旁边看着,“别伤到里面的东西。”
他嗯了声,手指微调角度。切口整齐,像是用尺子画过。等横梁断开一半,他关掉电源,用撬棍轻轻一顶,整块板松动了。
“来。”他伸手,“一起掀。”
我们俩同时发力,底板掀起,露出里面夹层。一股陈年布料和木屑混在一起的味道散出来,不臭,也不清新,就是老物件搁久了那种闷气。
里面塞着一团油布,发黄发硬,四角用粗线缝死,像是刻意包起来的。
“有东西。”我伸手去拿。
“慢。”他按住我手腕,“别扯线,容易破。”
我改用小刀尖,一点点挑开缝线。油布展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相纸,边角有些卷曲,表面浮着薄灰。
我吹了口气,轻轻翻开。
照片上是个男人,穿军绿色外套,帽子别在腰带上,脸上有风霜痕迹,但笑得很实诚。他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背景是棵大槐树,枝叶茂密,底下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个插着蜡烛的蛋糕。
背面用蓝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1998.6.1,愿儿子健康长大。”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我抬头看程昭,“像是陈叔的笔迹。”
他接过照片,对着光看了看背面的墨迹渗染程度,又翻回正面,仔细看男人的脸。“轮廓像。”他说,“尤其是眉骨和鼻梁。”
我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垃圾场-陈叔”的号码。拨出去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半秒。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声音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
“陈叔,是我,许念。”我尽量让语气轻一点,“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顿了一下,“方便。怎么了?”
“我们在拆那张旧沙发,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个油布包,里面是张照片。”我描述画面,“一个穿军装外套的男人抱着小孩,在树下过生日,背面写着‘1998.6.1,愿儿子健康长大’。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种呼吸都收住的静。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是我……那是我儿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下。
“他……今年该多大了?”我问,话出口就后悔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再说话时,嗓音有点抖:“走了,二十年前走的。厂里排污,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我没敢接话。
程昭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锯外壳。
“污染……是哪个厂?”我小心地问。
“别问了。”他打断我,“都过去了。照片……还能寄回来吗?”
“当然能。”我赶紧说,“您要是方便,能不能过来一趟?亲自取?或者我给您送过去也行。”
“我下午就去你们小区门口。”他说,“四点左右。别丢了,那张照片……是我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
“好,我等着您。”我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台阶上,照片还捏在手里。阳光照在纸面,那行字的墨色显得更淡了。程昭没说话,弯腰把电锯收进工具包,又把拆开的底板靠墙立好。
“他以前从没提过儿子。”我低声说。
“有些人把事埋得越深,就越不敢碰。”程昭说,“这张照片藏在夹层里,可能是不想丢,又不敢天天看着。”
我点点头,把照片轻轻折回去,放进随身带的防水收纳袋里,拉好封口。
“你说他为什么要把照片包这么严?”我问。
“怕潮,怕烂,怕被人翻出来。”他说,“也可能……怕自己哪天忍不住撕了。”
我没再说话。
阳台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远处街道的车声都远了。我低头看着收纳袋里的照片,突然觉得这张沙发不再是废品,而像个容器,装着别人舍不得扔的人生。
程昭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一次性纸杯,杯壁有点软,应该是楼下便利店买的。
“喝点水。”他说。
我接过,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温的,没什么味道,但很踏实。
“等陈叔来了,我想当面交给他。”我说。
“嗯。”
“你不觉得……我们翻这些东西的时候,其实也在翻别人的记忆吗?”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没躲,也没说什么大道理。“所以要小心点。”他说,“就像拆信封,别撕破了。”
我笑了下,没笑出声。
阳光移到了弹簧盒上,金属表面反着光。我忽然想起昨晚画星星的木条,起身把它从“待加工”箱里拿出来,放在最上面。
“留着吧。”我说,“说不定哪天能做个相框。”
程昭看了眼那根木条,点点头。
我们都没再动剩下的沙发部件。工具收进了包,手机自动结束了直播,因为超时。屏幕上跳出提示:【本次直播时长2小时17分钟,观众峰值23.4万】。
我没看数据。
风从阳台吹进来,掀了下防水袋的边角。照片静静躺在里面,像一段终于被找到的过去。
我坐着,程昭站着,谁都没提接下来要做什么。
远处有公交车靠站的声音,报站器响得模糊。我看了眼时间,十二点二十六分。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陈叔就会出现在小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