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风比昨天小了点,我蹲在角落把三脚架支好,镜头对准那堆刚拉回来的废品。金属框、泡沫板、断腿的椅子,还有一张鼓鼓囊囊的旧沙发,像只被丢弃的胖河马。我拧了拧手机支架,屏幕亮起,直播标题弹出来:“今日目标——拆完这张‘祖传’沙发。”
弹幕立刻冒出来一串问号。
“姐姐今天不翻垃圾桶啦?”
“沙发看着挺新,哪来的?”
“家人们别刷了,再刷我得请他吃饭了。”
我念出最后一句,自己先笑了一下。这话是昨儿随口说的,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我低头检查工具包,钳子、撬棍、记号笔都在老位置,边缘磨毛的带子蹭着手心,踏实得很。刚点下“开始直播”,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快递员那种急匆匆的节奏,是稳的,一步一顿,像踩着节拍走过来的。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程昭站在门口,穿了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点翡翠色的扣子,手里拎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可回收物分类指南”。他没打灯,也没开美颜,脸直接怼进镜头里,声音平平的:“我申请了‘环保顾问’身份,平台认证通过了。”
我手一顿,抬头看他。不是第一次见他了,但这是头一回在现实里看清他的脸。鼻梁挺,眼睛清,说话时不笑也不冷,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看着你,但他好像又没全看你。
弹幕炸了。
“谁?!”
“榜一大哥线下突袭?!”
“这男的是真人?不是AI换脸吧?”
我没吭声,盯着他看了两秒。他也没动,帆布袋垂在身侧,手指夹着袋绳,等着我点头或者赶人。
“那你先从那边那堆开始分。”我把手机往边上挪了挪,腾出画面,“塑料、织物、金属分开,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标个类。”
他嗯了一声,蹲下去,没戴手套,直接伸手摸泡沫箱的边角。“EPP材质,降解周期短,适合做填充物。”他又抽出一根电线,剥开外皮瞧了眼铜丝,“纯度不错,剪下来能卖五块六一斤。”
弹幕飞快滚动。
“这说得有鼻子有眼啊。”
“不像背词的,细节太细了。”
“姐妹们,该不会真是专家吧?”
我拿起手机绕到他侧面,给手部动作来个特写。他指节长,动作利落,一边分一边用记号笔在箱子上画符号,像是某种暗号。我顺嘴接了一句:“以前我不懂这些,光知道能卖钱就行。现在知道了,每样东西都有去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成,又低头继续干活。
我们俩就这么干上了。他分得细,我拆得快。我抡起撬棍对付沙发木架,咔咔几下卸掉侧板,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弹簧层。他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其中一根。
“没断。”他说,“氧化严重,但结构完整。”
我正想说“送回收站得了”,他却已经掏出随身小刀,刮掉一圈锈迹,又弯了弯测试弹性。“这种螺旋结构很稳定,打磨喷漆后可以做悬挂式首饰架,设计感强,手工款市面上最少卖八十。”
我愣住,脑子里“叮”一下。
弯腰凑近看那根弹簧,确实,弧度流畅,圈数均匀,像小时候美术课上画的那种标准螺线。我掏出手机,打开库存小程序,搜“铁艺首饰架”,跳出来的商品价格清一色三位数起步,最贵的那个标价一百九十八,图还是歪的。
“这个能卖钱!”我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
他转头看我,我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撞上,都没躲。他眼里有点笑意,淡淡的,像水面上浮了一片叶子。我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假装研究弹簧编号,嘴里还不忘补一句:“家人们听好了,今天不光捡漏,咱们开始搞生产!”
弹幕瞬间爆炸。
“他们好配!”
“这是什么神仙搭档!”
“嗑到了嗑到了嗑到了!!!”
“建议直接组队开工作室,名字我都想好了——‘昭念环保存’!”
我瞥了眼右上角人数,十九万八千多,还在往上跳。心跳也跟着蹦,不是因为累——搬沙发都不带喘的——是因为这感觉太新鲜了。有人能接住我的活,还能往前递一步,把一堆破铜烂铁变成能赚钱的东西。
正想着,手机突然弹出系统提示:【当前网络负载过高,建议切换备用线路】。
我皱眉,这破小区Wi-Fi,人一多就卡。要是真断了,刚才那波热度全白搭。
“用热点。”程昭忽然开口,掏出手机开了共享,“连这个。”
我扫了码,信号满格。他顺手把手机架在空纸箱上,镜头自动转向他。“我演示一遍弹簧处理流程。”他说,“第一步,除锈——可以用钢丝刷或电解法,家里推荐前者。”
他拿起一把小钢刷,对着弹簧来回打磨,动作不快,但每一刷都到底。镜头拉近,铁锈簌簌掉落,底下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原色。他边做边讲:“注意两端挂钩位置,别磨秃了,那是悬挂受力点。”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疯狂刷屏。
“天呐他在教课!”
“这声音听得我笔记都想记!”
“救命,我本来只想看捡垃圾的,怎么听着听着像上了职业培训?”
我站在旁边,一时插不上话,干脆抄起另一根弹簧学着他样子刷起来。他余光扫过来,看了眼我的手法,低声说:“手腕放松,别使劲压,靠刷子本身重量就行。”
我调整姿势,果然轻松多了。
就这样,他讲,我做;我问,他答。两张脸轮流出现在镜头前,有时候差点撞上。一次我往后仰闪他,他正好低头捡工具,结果我后脑勺磕在墙上,砰一声。
弹幕齐刷刷打出:“物理距离太近警告!!!”
我揉着头,他也抬头,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
二十万整的人数是在那一刻跳上去的。我没截图,但眼角余光扫到那个数字时,手顿了一下。他察觉到了,顺着我看的方向瞟了一眼,轻声说:“火了。”
“不是我火。”我摇头,“是你太能干。”
他没接这话,只是把清理好的几根弹簧摆成一排,用记号笔标上编号。“明天可以试试喷哑光黑,挂上耳环、项链,拍套图上架。”
“你还会拍照?”我挑眉。
“学建筑的,构图是基本功。”他淡淡道,“布光也能搞定。”
我乐了:“那咱俩这组合,是不是有点无敌了?”
他抬眼看我,这次笑了下,很短,但清楚。左手指无意识转了转腕上的袖扣,像在拧什么看不见的螺丝。
“配合得好,事就容易成。”他说。
我们继续干。沙发越拆越薄,废料堆越来越规整。他分出来的每一样都标了用途:电线芯留着卖钱,布料剪成抹布,木条能做相框底座。我一边拆一边报库存价格,发现光这张沙发的可利用部件,保守估计能变现三百以上。
“下次多找几张这种老式沙发。”我兴奋地说,“专门收,拆了改卖!”
他点头:“小区旧房改造,淘汰家具多,可以联系物业合作回收。”
“哇,你还懂运营?”我扭头看他。
“懂点。”他低头整理标签,“毕竟,光捡不够,得让东西流动起来。”
弹幕又疯了。
“这根本是创业实录吧!”
“建议直接出书,《从废品到财富:一对情侣的环保暴富路》!”
“前面别乱加设定!不过……也不是不行……”
我正想骂几句,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平台私信:【恭喜主播《城市寻宝》单场观看突破二十万,获得“热门推荐位”24小时曝光资格】。
我愣住,抬头看向程昭。他也正看我,眼神平静,但我知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成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祝贺的话,只是把最后一根弹簧放进收纳盒,盖上盖子,写了三个字:待加工。
我们俩站在那一堆拆散的沙发零件前,地上是整齐分类的材料箱,墙上是直播画面里不断滚动的“恭喜”弹幕。风从阳台吹进来,掀了下他毛衣的袖口,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我抓起水杯灌了一口,嗓子有点干。“饿了。”我说,“请你吃晚饭?算感谢顾问指导。”
他抬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头:“行。不过——”他指了指还没完全拆完的沙发底座,“这儿还没完。”
“明天接着来。”我把杯子放下,“今天先收工。”
他没再坚持,收拾帆布袋,把笔和标签卷好塞进去。我关掉直播,屏幕暗下来的瞬间,听见他说:“明天我带喷漆罐来。”
“带两罐。”我说,“一黑一金,试试不同风格。”
他应了声,转身往外走。我跟到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阳台,我盯着那堆废料看了很久。风吹着一张泡沫板轻轻晃,像在招手。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木条,在上面用记号笔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把它放进了“待改造”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