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雪又下了一场,比年前那场更大。院子里的积雪没过脚踝,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在日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常不语把廊下的积雪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从正门通向厨房,又从厨房通向厅堂。方掌柜在后院扫雪,扫到周文渊门口时停了一下,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周文渊坐在窗边,没有开窗,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着外面。方掌柜没有敲门,继续往下扫。
苏问心站在厅堂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沈惊蛰从外面回来,靴子上沾满了雪泥,抖了抖衣襟上的雪,在门槛边站定,把靴底的泥蹭干净。“宫里来人了。”他的声音不高,“说正月十五那天,你从东华门进去,到了门口自会有人接。”
苏问心没有回头。“说了什么时辰吗?”
“没说时辰。只说‘天亮之后’。”
苏问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沈惊蛰走进厅堂,抖了抖外袍,在炉火边坐下。燕十七坐在门槛上磨刀,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消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慢。常不语每天照常熬药、做饭;方掌柜每天照常扫地;同仁堂的掌柜每天照常在院子里走一圈;周文渊每天照常坐在窗边,没有出来过。苏问心没有出门,坐在厅堂里,把那本暗账册子的抄本又翻了一遍,然后把册子放回原处,合上,没有再看。
正月十四夜里,苏问心早早回房躺下。他没有点灯,窗外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窗纸一片银白。他睡得很浅,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看见窗纸上的光还在,像是天永远都不会亮。
正月十五,天没亮,苏问心就醒了。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穿上那件洗得干净但边角已经磨旧了的深色长衫,把靴子系紧。没有带刀,没有带令牌,只带了那本册子的抄本,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襟。
走到门口时,燕十七已经起来了,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吃完再走。”他把碗递过来。
苏问心接过碗,三两下喝完,把碗还给他。“走了。”
“我送你去东华门。”
“不用。一个人去。”
燕十七没有坚持。苏问心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天还没亮透,街巷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沿着街巷往东走,过了两条街,又拐过一条巷子,东华门出现在视野里。城门紧闭,门洞里黑洞洞的,门口站着一个太监,穿着深色袍子,笼着手,在晨风里微微佝偻着背。看见苏问心走过来,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跟着咱家走。”
苏问心没有说话,跟在太监身后,从东华门的侧门走进去。宫里的雪比外面干净,青砖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在墙根和屋檐下留着一线白。太监在前面带路,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苏问心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穿过两道宫门,又走过一条长廊。两侧的红墙很高,头顶的天被切成一道窄窄的长条。值班的侍卫站在廊下,腰悬佩刀,目不斜视,像两棵种在墙根下的树。太监在一扇朱红门前停下来,转过身。“皇上在里面等你。进去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苏问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暖阁,比宁王的偏厅小,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摊着几本奏章,笔架上搁着一支笔,墨还没有干透。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翻看一本奏章,没有抬头。
苏问心跪下来,行了大礼。“草民苏问心,叩见皇上。”
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继续翻着那本奏章,翻到最后一页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人。“起来吧。”
苏问心站起来,低着头,没有直视。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在空气中停了一会儿才落下来。“你查了殷无极的案子。从赵鹤龄开始,查到了周文渊,查到了刘安,查到了钱穆,查到了赵林,查到了李荣。”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回答。
“你查到的那些,朕都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很平。“朕让你来,不是要问你查到了什么。朕想知道,你查完之后,打算怎么办?”
苏问心沉默了片刻。“草民不知道该怎么说。查完了,案子结了,人该关的关了,该放的放了。但李荣没死。还有人在替李荣办事。案子结了,路还没走完。”
皇帝的手指停在奏章上,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翻。“那你想走到哪里去?”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落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灰白一片。“草民想走到没人再敢把边关将士的口粮挪去养私兵的那一天。走到没人再敢把百姓关进密宅当死人的那一天。”
皇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那本奏章,拿起案角的一只茶盏喝了一口茶,又放下。“那条路很长。”
“草民知道。”
“知道还走?”
苏问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地面上,像一道笔直的铁轨,一直延伸到皇帝脚边。
皇帝合上奏章,放在案角。“你回去等着。朕会让人找你。”苏问心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太监还在门口等着,领着他沿原路返回,走过长廊,穿过两道宫门,从东华门侧门走出去。阳光已经升起来了,落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苏问心站在东华门外,没有急着走。他站在阳光里,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光亮透过眼皮染成橙红色。他睁开眼,沿着街巷往回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在厅堂里等他。燕十七坐在门槛上,刀横膝头。常不语在厨房熬药,药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冬末残雪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问心身上,他没有坐下,站在厅堂中央,像是晨光里一棵刚被移栽的树。
“皇上说要我等着。他会让人来找我。”他只说了一句。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穿过廊檐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隔得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在过节。燕十七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擦刀。
午后,方掌柜收拾完碗筷,回屋歇息。同仁堂的掌柜裹着棉袄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也回房了。常不语把药渣倒在墙根的灰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周文渊那扇窗还是关着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一片干枯的落叶,在院子里打了几个旋。院子空下来,只剩苏问心一个人站在古槐下面。树冠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片不肯落的枯叶。
他在想皇帝最后那句话——“朕会让人找你。”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不知会打开哪一扇门。他站在树下,像一棵还没发芽的树。等着雪化。等着春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