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还在触控板上,E-12信号包就在屏幕里没动。我没点开,只是死死盯着那串编号,像在看一扇关紧的门。
门后面有东西,我知道,但现在不能碰。脑子很乱,耳朵里一直响着“滴答”声,那是第十三下,不该出现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手一抖,直接关掉了界面。
我把耳机摘了,换上降噪耳塞,咔的一声扣进耳朵。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一半。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右手小指有点凉,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奇怪感觉,像有根冰线顺着指尖往上爬。
我不去管它。
现在只想一件事——再听一遍那个声音。
不是系统提示音,也不是机器合成的那种。是人说话的声音,我很熟悉,一听就心口发闷。
导师。
我集中精神,像调收音机一样,在脑子里翻找。梦行视界的缓存、系统启动时的数据流,还有那段被压在最底下的记录。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杂音,像风吹过空走廊。
后来,声音慢慢出来了。
“……情绪不是虚无……”
声音沙哑,带着老磁带的杂音,但确实是他的声音。叶青眼皮一跳。
“……它有质量……能影响空间……跟暗物质一样……”
叶青猛地睁眼,又马上闭上,怕漏掉下一个字。
画面也跟着来了:一间旧实验室,墙皮掉了,墙上贴满了星图和波形图。投影屏亮着,一条锯齿状的线在跳动。导师站在前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大褂,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中间的一个高峰。
“你看这个峰值,”他说,“和宇宙背景辐射很像。不是巧合,是共振。”
我记得那天,是我离开天文台的前三天。当时我觉得他疯了,这种话他早就说过很多次,没人信。上面说他精神有问题,让他提前退休。我走的时候,只拿了笔记本,连一句好好告别都没说。
现在想想,导师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不该有的声音……看到不该有的光……”记忆里的声音继续响起,比刚才清楚了些,“别怕,那是‘它们’在找你。”
我喉咙一紧,心里发慌,“它们”是谁?
“它们”是谁?以前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也不是数据出错。是我真的能看到的东西——那些颜色,那些纹路,那些藏在现实缝隙里的裂痕。
我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太阳穴有点胀,像有根针在轻轻扎。我没开梦行视界,只是回忆,可脑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但我不能停。
我强迫自己回到那个办公室。书架靠墙,堆满打印纸和旧硬盘。抽屉最里面有一本手稿,封皮上写着《非物理场情绪传导假说》。我翻过,记得最后一页有句话,当时没在意。
现在,我拼命想。
是什么?
我闭眼,手指在腿上轻轻敲,一下,停。一下,停。敲了十三下。
突然,那句话冒出来了。
“恐惧是最容易捕捉的负频共振……当很多人害怕同一个地方,时间久了,会形成类灵质结构。”
叶青睁开眼,呼吸变重。
类灵质结构。
我低头看右手小指。那里有一块半透明的晶化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这不是病,也不是变异。系统说过,这是钥匙。而“类灵质结构”,是不是就是电梯里那个影子的来源?
我坐直身体,从裤兜拿出手机,解锁,打开本地终端。输入关键词:“导师 + 暗物质 + 情绪”。
没有结果。
我知道不会有记录。那些研究早被天文台删了。但我还记得更多。
比如,导师做过一个实验。他在一座废弃教学楼的楼梯间,连续七天记录夜晚的声音和电磁波动。结果发现,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总会出现一段3.7Hz的低频震动,和人脑恐惧时的脑电波完全一致。
“不是鬼,”导师当时说,“是记忆留下的回响。人怕过的地方,会有痕迹。来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低声说:“电梯通风口……是不是就是那个‘节点’?”
我想起昨天在电梯里看到的黑影,脚下的蓝线密得发黑,周围空气是深紫色。那种紫,不是一个人的害怕,是很多人、很多次,一层层叠起来的。
如果是这样,怪谈就不是编的。它是长出来的。像霉,像锈,从人们一次次压抑的恐惧里,慢慢变成真的。
我不需要现在就进去。
我需要的是方法。
怎么破?
我闭眼,再想导师的办公室,最后一次见面。老头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是我们年轻时在观测站门口拍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沉。
“你要记住,”他说,“看得见的,不一定是真的。看不见的,不一定没有。关键是,你怎么看。”
叶青睁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该怎么看了。
我打开私人终端,新建一条笔记,写下三行字:
恐惧会共振 → 产生负频波动(3.7Hz)
长期积累 → 在物理节点形成类灵质结构
结构可被感知 → 可能通过情绪色彩定位
写完,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打开倒计时,设了二十七分钟。
下班还有二十七分钟。
我要把工作做完,交接清楚,关掉设备。然后,一个人,从B3走到14层,全程开着梦行视界,不碰任何人,不回应任何异常。我要观察,通风口周围的颜色有没有变化,影子出现时,是不是有特定的情绪波动。
如果导师说得对,那这个怪谈就有解法。
不是打,不是逃。
是找到源头。
我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回到触控板,点开未完成的日志包,开始录入数据。动作平稳,节奏正常。没人看得出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只有我自己知道,脑子里那扇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风从外面吹进来。
我听见导师的声音,越来越清楚。
“你来了。”
“我知道你会来。”
我没说话,继续敲字。
屏幕的光照在镜片上,像一层雾。
我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交接完成。
所有终端关闭。
我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动作很轻。
右手小指微微发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
晶化的部分没变,还是老样子。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站在工位旁,没动。
等。
等时间走完。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
隔壁的女人已经走了,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
我没看她的位置。
也不用看。
我知道她头上飘的是什么颜色。
紫色。
淡淡的,但一直都在。
和电梯里的一样。
我闭上眼,低声说:
“今晚,我要看看,那颜色到底通向哪里。”
倒计时显示:00:02:18。
我睁开眼,走向出口。
脚步很稳。
走廊灯昏黄,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走到楼梯间门口,停下。
电梯就在对面。
金属门关着,数字显示“14”。
还没下来。
我站着,没按按钮。
等。
两分钟后,我会按。
现在,还不行。
我抬头,看电梯上方的监控探头。
红灯一闪,灭了。
我收回目光。
右手慢慢握紧。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倒计时结束。
我抬起手,手指按在下行键上。
“叮——”
门缓缓打开,里面黑洞洞的,没人,灯却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住了一样,不敢进去。
一秒,两秒,心跳很快。
通风口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