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熏香依旧,却再也驱不散那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能压弯脊梁的寒意。自那日清晨关于“筹码”的对话后,萧玦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他依旧每日出现在紫宸殿,读书,习字,应答,姿态恭敬,举止合规,挑不出一丝错处。可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永不开晴的阴翳,再不见半分少年人的鲜活气,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顺从。
皇帝似乎并未在意他的这种变化,或者说,他乐于见到这种“成熟”。他依旧会考校功课,会分派些简单的政务让他旁观学习,只是那祖孙间曾短暂存在过的、星火般的温情,已彻底湮灭在六十廷杖的血腥与那句冰冷的“是”之中。
这日,皇帝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章程,萧玦垂手侍立在侧。殿外传来通报,太子萧景瑜求见。
听到这个名字,萧玦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无声地攥紧。那日东宫寝殿里,那片塌陷模糊的血肉和父亲死灰般的脸色,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萧景瑜是被两名内侍几乎是半搀半架着挪进来的。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行走间动作极其缓慢僵硬,每迈出一步,额角都会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臀腿间的重伤远未痊愈。他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跪伏下去,声音虚弱而沙哑:“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并未抬眼,笔尖在奏章上划过,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直到批完最后一句,他才放下朱笔,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落在太子颤抖的脊背上。
“起来吧。”声音平淡无波。
萧景瑜试图起身,却因腿脚无力,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幸亏旁边的内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站稳后,头垂得更低,不敢与皇帝对视。
“伤可好些了?”皇帝问,语气听不出丝毫关切,倒像是例行公事。
“劳……劳父皇挂心,已……已无大碍。”萧景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无大碍便好。”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今日你来,所为何事?”
萧景瑜喉结滚动,像是吞咽下极大的艰难,才低声道:“儿臣……是来向父皇请罪。前番……前番儿臣御下不严,行为失检,惹父皇动怒,实乃……罪该万死。儿臣……恳请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皇帝呷了口茶,并未立刻回应。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萧玦站在一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父亲那压抑不住的、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紊乱的呼吸。
良久,皇帝才放下茶盏,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萧玦。
“玦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萧玦头顶,“你觉得,你父王这请罪,诚意可足?”
萧玦猛地抬头,撞进祖父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里。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了祖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试探与……某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朕在问你话。”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萧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看向跪伏在地、因为皇帝这句话而身体骤然绷紧、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滞了的父亲。他看到父亲那低垂的、毫无血色的后颈,看到他那死死抠住地面、指节泛白的手。
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孙儿……不知。”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不知?”皇帝轻轻挑眉,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身为皇太孙,连这点是非都辨不明?还是觉得,朕那六十廷杖,罚得太轻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淬毒的冰刺,狠狠扎进萧玦的心口。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请罪,总要有些诚意。景瑜,你自行掌嘴二十,以示悔过之心。”
自行掌嘴!
萧景瑜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随时会倒下。自行掌嘴,对于储君而言,是比肉体疼痛更甚百倍的折辱!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将嘴唇咬破的结果。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那双依旧带着伤后虚软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刺向萧玦:“玦儿,你去。替你父王,执行。”
轰——!
萧玦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祖父,眼中充满了惊骇、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撕裂的痛苦。让他去?让他亲手,去打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此刻连站立都困难的父亲的脸?
“祖父”萧玦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皇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说:这就是你要走的路,这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
“需要朕说第二遍吗?”皇帝的声音不高。
萧玦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他看向父亲,萧景瑜也正看着他,那双曾经带着笨拙关切、如今只剩下死寂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竟奇异地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对他的担忧和示意他照做的祈求。
那一刻,萧玦明白了。他没有选择。就像那日他必须拿起金针,就像父亲必须承受廷杖。在这紫宸殿里,在皇权面前,他们没有说不的权利。
他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漂浮在半空,冷漠地看着那个名叫萧玦的躯壳,一步步,如同提线木偶般,挪到太子面前。
他抬起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看着父亲那苍白如纸、带着细微胡茬的脸颊,看着他那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
“父……父王……”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
萧景瑜闭着眼,极轻极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是允许,也是认命。
萧玦闭上眼睛,心一横,挥起了手臂。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萧景瑜的左脸上。力道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但在那死寂的殿内,却响亮得刺耳。
萧景瑜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痕。他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隐忍的痛苦。
“没吃饭吗?”皇帝冰冷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朕要听到响声。”
萧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再次抬起手,这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啪!”右脸。
“啪!”左脸。
……
一下,又一下。
他开始麻木地计数,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规律地回响,像是一记记重锤,不仅砸在太子的脸上,更砸在萧玦自己的心上。他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父亲脸颊肌肤的微凉触感,能看到那白皙皮肤上迅速蔓延开的红肿,甚至能看到父亲嘴角缓缓渗出的一缕血丝。
耻辱,痛苦,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液,在他体内疯狂流窜、腐蚀。他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正在亲手凌迟着这世上与他血脉最近、却也最是疏远可怜的人。
二十下,终于结束了。
萧玦僵在原地,手臂无力地垂落,掌心一片火辣辣的麻木。他不敢看父亲的脸,也不敢去看御座上的祖父,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那里能裂开一条缝隙,将他吞噬。
萧景瑜缓缓睁开眼,他的双颊已然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染红了下巴。他依旧跪得笔直,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被彻底摧毁尊严后、仅剩的、空洞的坚持。他对着御座方向,极其艰难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谢……父皇……教诲。”
皇帝漠然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如同失了魂般的萧玦,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内侍上前,将几乎无法自行移动的太子搀扶起来,一步步挪出殿外。
殿内,再次只剩下祖孙二人。
萧玦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生命的石雕。
皇帝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现在,你该明白了。”
萧玦没有回应。
明白什么?
明白天家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