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场持续了半夜的混乱与压抑，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挟着每一个人。太医署最好的金疮药和续命参汤流水似的送进来，又混合着血水和冷汗，被悄无声息地清理出去。直到天光微熹，太子萧景瑜那游丝般的气息才算勉强稳定下来，陷入了更深沉、却也相对安稳些的昏睡。
萧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紫宸殿的。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塞得快要爆炸。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塌陷模糊的血肉，那死寂的灰白面容，还有祖父那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
皇帝已经起身，正由宫人伺候着梳洗。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色如玉，眼神清明，不见一丝疲态，仿佛昨夜那场发生在咫尺之外的、几乎将亲生儿子杖毙的惨剧，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梦境。
萧玦站在殿门口，逆着晨光，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上前请安，只是那么站着，目光直直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望着他的祖父。
皇帝透过铜镜的反射，看到了他，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问道：“醒了？”
萧玦没有回答。他依旧站着，嘴唇抿得死死的。
宫人识趣地退下。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皇帝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玦那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被巨大恐惧压制的眼神。“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用早膳。”
萧玦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皇帝微微蹙眉，语气沉了几分：“朕在跟你说话。”
“为什么？”萧玦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喉咙，“祖父……为什么要那样对父王？”
他终于问了出来。这个从昨夜起就盘踞在他心头、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问题。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波澜。“朕为何那般，你心中当真不知？”他起身，一步步走向萧玦，那无形的威压随之弥漫开来，“结交外臣，私蓄势力，纵容属下为祸地方……哪一桩，不够他受这六十廷杖？”
“可那是六十廷杖！”萧玦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那是会死人的！祖父！那是您的儿子！是我的父王！”
“正因他是朕的儿子，是你的父王，他才更该清楚自己的本分！”皇帝的声音陡然严厉，如同冰雹砸落，“储君之位，是责任，是枷锁，不是他结党营私、窥探帝座的踏脚石！朕今日若不将他打醒，他日他便会被这不该有的心思拖累至死，连累整个东宫，甚至动摇国本！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萧玦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顶撞回去，眼泪汹涌而出，“我只知道您差点打死了他！我只看到他现在像块破布一样躺在那里，连呼吸都疼！什么本分，什么国本，都比不上一条命吗？！”
“命？”皇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冷酷，“坐在这个位置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命。你的命，他的命，甚至朕的命，在江山社稷面前，都可以是筹码。”
他走到萧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天真的幻想。“你以为朕愿意如此？朕告诉你，不愿意！但没有办法！这就是帝王之路，孤家寡人，六亲不认！你现在觉得朕残忍，觉得朕无情，可若今日朕心软半分，来日这宫墙之内，流淌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血！”
萧玦被他话语里的血腥和决绝震得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看着祖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或温情，只有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理智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必须如此”。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所以……所以孙儿在您心中，也是一样的，是吗？”他颤抖着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用时，便是捧在手心的皇太孙，碍事时，也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晨光透过窗棂，将灰尘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亮这殿内弥漫的、沉重的阴霾。
“是。”良久，皇帝才缓缓吐出一个字，清晰，冰冷，没有任何犹豫。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萧玦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依赖。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所有的愤怒，委屈，恐惧，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冰冷所取代。
他不再看皇帝，只是深深地、机械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
“孙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孙儿告退。”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出了紫宸殿。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却仿佛无法渗透进去分毫，只留下一道被抽空了所有温度的、僵硬的影子。
皇帝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收拢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最终，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