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宁静,是被一份来自都察院的密奏打破的。那奏章不长,字字却如淬毒的钢针,直指太子萧景瑜“结交外臣”、“私蓄门客”、“纵容属下侵占民田”,虽未明言“结党营私”,但那罗列的几桩事例,时间、地点、人物俱在,隐隐勾勒出一张属于东宫的、不甚安分的关系网。
皇帝看完,并未如往常般震怒,只是将那薄薄的奏章在御案上轻轻磕了磕,磕齐了边缘,然后随手丢在了一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幽暗得望不见底。
“传太子。”他吩咐,声音平静得可怕。
萧玦当时正坐在下首临帖,闻言,笔尖猛地一颤,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丑陋的黑斑。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祖父,心脏不受控制地缩紧。又是东宫!
太子萧景瑜来得很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储君常服,脸色却比平日更加苍白,透着一股灰败之气。他跪下行礼,姿态恭顺,脊背却绷得笔直,像是在抵御着什么无形的压力。
皇帝没有叫他起身,也没有将那密奏掷给他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地刮过他的皮肤。
“朕近来听闻,东宫甚是热闹。”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往来皆是名士豪杰,门下颇多干练之才。景瑜,你可是觉得,朕这紫宸殿,太过冷清了些?”
萧景瑜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儿臣不敢!父皇明鉴,儿臣只是……只是循例结交些文人雅士,绝无他意!至于属下不肖,儿臣御下不严,甘受父皇责罚!”
“绝无他意?”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好一个绝无他意。那侵占民田,逼死农户,也是‘绝无他意’?”
萧景瑜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翕动着,想要辩解,却在对上皇帝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冻结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告诉他,辩解无用,皇帝心中已有论断。
“看来,是朕往日太过宽纵,才让你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忘了何为储君本分。”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碎裂,“拖下去!廷杖六十!给朕狠狠地打,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六十!
萧玦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案上,他骇然望向祖父,又看向跪在地上、瞬间面无人色的父亲。六十廷杖!这已不是惩戒,这是要活活将人打废,甚至打死!
“祖父……”萧玦小声的喊出来,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求情。
皇帝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将他所有的话冻了回去。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有帝王的绝对意志。
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内侍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太子从地上架了起来。萧景瑜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皇帝一眼,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那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将自己吞噬,被半拖半架地带往殿外那片专设的行刑区域。
这一次,皇帝没有移步,依旧端坐在御座上,仿佛只是要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政务。萧玦却被允许跟了出去,像个被迫的旁观者。
廷杖落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不像打在萧玦自己身上时那般尖锐,却更加厚重,更加残忍,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人的心口上。
萧玦站在廊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浑身冰冷。他看不见具体的情形,只能听到那规律而冷酷的击打声,以及……一片死寂。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甚至连一声压抑的闷哼都没有。
太子萧景瑜,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沙袋,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不能喊疼,他没有资格喊疼。这是规矩,是父皇用最暴戾的方式,刻在他骨血里的规矩。
廷杖的数量在增加,二十,三十,四十……
那沉闷的击打声开始带上了一种粘腻的、令人牙酸的质感,仿佛不再是打在完整的皮肉上,而是砸在了一滩烂泥里。空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萧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几乎要站立不住。他想象着那副场景,想象着那曾经承载过自己、也承受过自己亲手刺入金针的身体,如何在一下下沉重的击打下,皮开肉绽,骨裂筋断。
五十……五十五……
那击打声似乎慢了下来,行刑的内侍似乎也有些力竭,但每一下,都依旧用尽了全力。
终于,六十下满了。
那令人窒息的击打声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风穿过廊庑的细微呜咽。
过了一会儿,行刑的内侍快步走了进来,在皇帝面前跪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启禀陛下,六十廷杖已毕。太子殿下……昏死过去了。”
皇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萧玦却站起来冲了出去。
行刑的区域,地面似乎被粗略地冲洗过,但依旧残留着深褐色的水渍和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太子萧景瑜俯趴在一张临时搬来的窄榻上,身下垫着的素白锦褥,已被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浸透,那颜色深沉得发黑,触目惊心。
他的下半身衣物被褪至膝弯,裸露出来的部位……已经不能称之为“臀部”了。那是一片完全失去了原有形状的、模糊的血肉。皮肤几乎没有一寸是完好的,紫黑、青淤、破裂的血管和翻卷的皮肉交织在一起,高高肿起,却又在重击之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砸扁了的塌陷感,仿佛里面的骨骼和肌肉都已被彻底摧毁、碾碎。鲜血还在不断地从无数道裂口和毛孔中缓缓渗出,顺着塌陷的轮廓流淌下来,滴落在早已被染红的锦褥上。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死人才有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偶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引发的、无意识的肌肉抽搐,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萧玦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伤势,从未想过人的身体可以被摧残到这种地步。这比他自己挨过的任何一次打,都要恐怖千百倍。
“还愣着做什么!”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是东宫的老太监,他红着眼睛,指挥着几个同样面色惨白的小内侍,“快!轻点!把殿下抬回去!太医!快去叫太医!”
众人手忙脚乱,却又极其小心地将那具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躯体抬起。动作间,萧玦清晰地看到,那“塌陷”的伤处随着移动而微微晃动,如同没有骨骼支撑的软肉,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他踉跄着跟随着抬送太子的人群,回到那间充斥着药味和死寂的东宫寝殿。
太医早已候着,看到太子的伤势时,连这位见惯了宫廷风雨的老太医,手都抖了一下。清洗伤口,剜去腐肉,上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一场酷刑。昏迷中的太子,身体依旧会因为剧痛而本能地颤抖,喉咙里溢出破碎不堪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萧玦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看着那曾经会笨拙地塞给他银钱、会小心翼翼为他上药、会因为失手打重了他而懊悔道歉的父王,此刻像一块破布般躺在那里,生死未卜。
他忽然想起那日祖父冰冷的话语,那不容置疑的“廷杖六十”。
原来,这就是天家规矩。
原来,这就是父皇的“清醒”。
那被砸扁的,何止是太子的臀部。
那是所有不该有的念想,所有试图逾越界限的温情,所有属于“人”的柔软与牵绊。
都被这六十廷杖,彻底砸碎,碾平,化为齑粉。
萧玦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不知是恐惧还是悲恸的呜咽,死死地堵了回去。
他不能出声。
在这里,疼痛不允许被呼喊。
他只能看着,记住,然后将这一切,连同那浓重的血腥味,一起刻进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