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紫宸殿庭院里那几株枫树，顶尖已悄然染上一抹秾丽的酡红，像是美人微醺的脸颊。可这抹亮色，却丝毫照不进萧玦此刻灰败的心绪。
他耷拉着脑袋，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面前摊着一本被墨迹污损了大半的《资治通鉴》。那并非有意为之，只是一时手滑，研墨时用力过猛，整个砚台翻倒，乌黑的墨汁泼洒开来，瞬间吞噬了书页上那些沉重的历史。闯祸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果然，皇帝看着那狼藉的书页，脸色沉静，目光却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寒气逼人。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桌面，那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萧玦紧绷的神经上。
“朕看你近日，是太过清闲了。”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既然紫宸殿拘不住你，便去东宫，让你父王好好管教你。”
萧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去东宫？让那个……那个他依旧觉得陌生、甚至因为那五针而心存芥蒂的父王来管教他？
“祖父……”他下意识地想要求饶。
“不必多言。”皇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他去东宫。传朕的话，此子顽劣，疏于管教，着太子严加约束，杖臀二十，以儆效尤。”
“杖臀二十”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萧玦耳中嗡嗡作响。不是巴掌，是杖！虽然只有二十，可……那是东宫，是太子……
两名内侍上前，无声地将他“请”了起来。萧玦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浑浑噩噩地被带离了紫宸殿，走向那座他内心依旧抵触的、清冷孤寂的宫殿。
东宫的气氛，比紫宸殿更添了几分压抑。宫人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太子萧景瑜早已接到旨意，候在正殿之中。他穿着储君的常服，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着，看到被内侍带来的萧玦时，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关切，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痛楚。
内侍宣读完皇帝口谕，便退到了一旁，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萧景瑜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玦儿，你……”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父皇旨意已下，你……可知错？”
萧玦梗着脖子，心里憋着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怨气，既怨自己不小心，更怨祖父将他推到这里，面对这个他不知该如何相处的“父亲”。他倔强地抿着唇，不吭声。
萧景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痛色更浓。他转过身，从一旁早已备好的刑具中，拿起了一根约莫两指宽、打磨得光滑却透着韧性的竹竿。那竹竿不长，握在手中，分量不轻不重，挥舞起来，必然会带出凌厉的风声和尖锐的痛楚。
“过来。”萧景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咬着牙，一步步挪到殿中央。他没有像在紫宸殿那样主动趴下，只是僵硬地站着，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萧景瑜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单薄而紧绷的背影，握着竹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扬起了手中的竹竿。
“第一下，需得让你记住这教训。”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萧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话音未落，竹竿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抽了下来！
“咻——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回音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啊——！”萧玦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打得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那痛楚尖锐得超乎想象，像是烧红的铁条猛地烙在了皮肉上，瞬间炸开一片灼烧般的剧痛，迅速蔓延至整个臀腿，甚至牵扯着尾椎骨都一阵酸麻。他疼得眼前发黑，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双手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身后，身体蜷缩起来，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太疼了！比祖父的巴掌，甚至比那隔着裤子的廷杖，都要疼上数倍！这根本不是管教，这简直是……
萧景瑜也愣住了。他看着萧玦瞬间惨白的脸和那痛极的反应，看着自己手中那根看似寻常的竹竿，脸上血色尽褪。他没想到，这竹竿打在人身上，竟是这般效果！他本意是想严格遵循父皇的旨意，好好管教，让这孩子记住教训，可这第一下……分明是下手太重了！
“玦……玦儿……”他慌忙扔下竹竿，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悔意。
“别碰我！”萧玦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中充满了怨恨和恐惧，嘶声道，“你走开！”
这一声“你走开”，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萧景瑜的心口。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那充满排斥和痛苦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和懊悔。
剩下的十九下，终究是没有再落下。
萧景瑜看着蜷缩在地上，因为疼痛而小声抽泣、身体依旧微微发抖的萧玦，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挥了挥手，对殿外的宫人道：“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和化瘀膏来。”
他亲自将萧玦半扶半抱地弄到了东宫寝殿的榻上。萧玦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他，但或许是疼得没了力气，或许是知道反抗无用，他没有再挣扎。
萧景瑜动作极其轻柔地，为他褪下腰下的衣物。当那一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连他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一道紫胀高耸的棱子，横亘在少年白皙的臀峰上，颜色深得发黑，与周围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边缘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仅仅是第一下，就已如此惨烈。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取过宫人奉上的药膏，用指腹蘸了那莹润的碧色药膏，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涂抹在那道狰狞的伤痕上。
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萧玦疼得浑身一哆嗦，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忍，上了药……会好得快些。”萧景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如同羽毛拂过。他一点点地将药膏推开，揉按着那僵硬的肿块，试图化开那淤积的血气。
萧玦起初身体依旧紧绷，但随着那轻柔而持续的揉按，身后的剧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那冰凉的药膏，那带着悔意和笨拙的小心，与他预想中的冷漠和进一步的责罚截然不同。他偷偷睁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到太子低垂着的、苍白的侧脸，看到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心里的怨恨，忽然就没那么坚定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药膏涂抹时细微的黏腻声响。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变得柔和而朦胧。
过了许久，萧景瑜才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父王……父王下手没轻重……对不住……”
萧玦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但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背，却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
萧景瑜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一遍遍地为他上着药，仿佛要将那第一下过重的伤害，连同自己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沉重的父爱，一起揉进这沉默的动作里。
直到那药膏彻底吸收，萧景瑜才为他轻轻拉上薄被。
“你好生歇着，”他站起身，声音依旧沙哑，“父王……就在外面。”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萧索落寞。
萧玦趴在榻上，感受着身后那片被小心翼翼对待过的、依旧灼痛却奇异地带了点安抚意味的伤处，心里乱糟糟的。怨恨、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为那声道歉和笨拙关怀而生出的酸涩，交织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这座东宫，这个陌生的父王，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冰冷和可怕的。
只是那第一下竹竿带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