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喧嚣渐渐落尽,午后日光柔和,褪去了正午燥热。
林安收了摊,将余下所有柴薪尽数托付给街口相熟的粮油铺代为保管。铺主与他交好,随口问他为何匆匆进山,林安只简单敷衍两句私事,转身便离开集镇,踏入后山蜿蜒山道。
他心里压着层层疑云,始终无法释怀。
昨夜天色入夜,明明无风无浪,夜空静得反常,唯独他那间简陋茅屋忽然狂风大作,硬生生吹落老旧布帘。那晚借宿的白衣女子躲闪不及,与他意外近身,方寸相贴的温热触感,直到如今依旧清晰。
当时他只当是山间突发怪风,未曾多想。
可今日街市发生的一幕,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
三名常年横行街巷的地痞,气势汹汹围堵他摊头,摆明要砸柴寻衅、仗势欺人。旁人看得心惊胆战,都以为这场祸事躲不过。可偏偏紧要关头,三人莫名浑身无力、脚步虚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后只能满心忌惮、狼狈逃窜。
整件事诡异离奇,完全不合常理。
街上围观百姓只当是恶人忽然怯场、运气不好,纷纷唏嘘庆幸。
唯独林安心底明白,这接连两次的怪事,全都发生在白衣女子凝露出现之后。
他独居空山多年,守着茅屋、砍柴营生,日子平淡规律,岁岁安然,从未遇过这般蹊跷反常的怪事。
巧合一次尚可说是偶然,接连两次,绝不可能是天意凑巧。
山路幽深静谧,枝叶交错遮日,林间光影斑驳。山风穿林而过,簌簌轻响,整条山道空旷无人。林安一路快步登高,步履沉稳,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密林,心底积攒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不懂奇门异术,不通特殊门道,只是凭凡人肉眼、常理推演。
唯一的变数,只有凝露。
行至半山腰开阔崖台,视野豁然开朗,可俯瞰山下整座集镇烟火。
青石崖边,一道白衣静静迎风而立。
凝露本打算待山下风波彻底平息,便悄然离开这片山林,换路远行。清晨道别那一刻,她便打定主意不再打扰他的生活,可终究还是放不下心,默默滞留山间观望。
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她身形骤然僵硬。
缓缓回身,她眉目清冷淡雅,神色看似平静,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慌乱,早已无处遮掩。
林安停在数步之外,不绕弯、不拖沓,语气沉稳,带着满心不解。
“今早街口那三名地痞,突然失力退走,是你做的?”
凝露眸光轻颤,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他们刻意欺你,步步相逼,我看不下去。”
得到答复,林安心底一沉,继续追问:
“那昨夜茅屋突如其来的怪风,吹塌布帘,也不是山间自然风起?”
凝露指尖微攥衣袖,轻声应道:
“那日是我心绪不宁,无意间引动风气,扰了你茅屋安稳。”
两句话,彻底坐实了他所有猜想。
林安望着她,眼神满是震惊与困惑。
“我活这许多年,从未见过这般怪事。”
他是地道凡人,一辈子山野市井来回,见的是寻常人、遇的是寻常事。
风吹叶落、雨落天晴,皆是天道自然。
可无风起浪、隔空制人,完全超出他的认知。
“寻常人根本做不到这些。”林安语气真切,满是不解,“你到底是什么人?清晨你赠我玉佩道谢,我只当你是落难行路的异乡女子,心怀良善。可你所做之事,早已异于常人。”
凝露抬眸,眼底藏着无奈与克制。
“我绝非恶人,从未想过害你,更无意扰乱你的安稳日子。”
“清晨一别,我本打算彻底远离,再不露面。可看见你被恶人围堵欺压,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林安紧追问道:“既然打算走远,为何一次次暗中护我,却又不肯让我知晓?”
凝露眸光微暗,语声轻柔却沉重:
“我身世特殊,与常人不同。我若是与你牵扯太深、常伴你左右,只会给你带来未知是非与麻烦。”
“我能做的,只有藏在暗处,能护你一次,便护一次。”
这番话,让林安彻底豁然。
他终于想通她所有反常举动。
清晨执意赠玉道谢,是心存亏欠;道别转身决绝,是刻意疏远;滞留山林观望,是暗自牵挂;出手化解危机,是不忍他受欺。
她一路克制、一路躲藏、一路默默守护。
林安心底积攒的悸动与暖意翻涌而上,先前所有困惑尽数消散。
他往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咫尺相对。
“你怕身份特殊连累我,所以刻意冷淡、刻意远离?”
凝露轻轻颔首,眼底清冷碎裂,透出一丝极淡的柔软:
“我自幼居所孤寂,常年独处,从未接触过市井烟火,更从未与人有过牵扯。那日茅屋一夜留宿,是我平生第一次感受人间安稳。”
“那晚意外近身,彻底乱了我的心境。我若继续靠近你,迟早会给你招来祸端。”
崖台风声轻柔,隔绝了山下所有喧嚣。
林安定定望着她,眼神坦荡、坚定无比,全然无惧未知。
“我本就是山野凡人,无官无势,一生清贫安稳,本就无甚可失。”
“我不怕麻烦,也不惧是非。”
“我独居空山数年,岁岁孤寂,日子枯燥无味。是你出现之后,我的生活才有了波澜,有了惦念。”
他字字恳切,句句真心:
“你不必因为身份特殊刻意躲闪,更不必独自隐忍牵挂。你一次次暗处护我,这份心意,我早已收下。”
“与其你独自躲藏煎熬,不如留下来,坦然相伴。”
凝露怔怔凝望眼前少年澄澈坚定的眉眼,多年封存的心防,轰然碎裂。
山风拂动两人衣袂,咫尺方寸之间,所有隐忍、克制、牵挂与心动,尽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