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回忆
书名:老台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3213字 发布时间:2021-09-03

俺家在河南杞县。俺家在杞县有五十亩良田,一间布行,一间院子。


院子共有八间房。下人们男女共六人,男女分开,三人一间房;护院三人一间;父亲母亲一间;布行掌柜跟学徒两人一间;长工三人一间;俺自己一间;还有一间房空置了下来,用来堆放杂物。这些都是祖产,是爷爷那辈人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咚—咚!咚!咚!咚!一慢四快。听到打更声,便知道这会是五更天了。


五更天,俺该起床了。俺是不敢赖床的。


三岁那年赖过一次床,被父亲用黄荆条抽了一顿。那黄荆条细而坚韧,打人疼还不断,一下下去,皮肉上就是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几天都消不下去。直到现在,俺看见荆条还害怕呢。从那以后,俺就不敢赖床了。


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等着小哥端水过来给俺洗漱。这些下人们,男孩子俺叫哥,女孩子俺叫姐姐,他们年纪大多十三四岁,比俺大不少,可干活麻利得很。


俺坐在床沿上等了许久,仍然不见小哥进来。俺等得着急了——要是让父亲知道俺又起晚了,那不得了啊!俺趿拉着鞋子,推开房门,自己去打水洗脸。正洗着,听见身旁有人匆匆跑过去,又跑回来,手里拎着一桶热水。俺便叫道:


“喜姐,恁跑那快做啥?”


喜姐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小爷,恁起来了?”


俺看她提着水匆匆忙忙跑进母亲房里去了。俺这才注意到,父亲也站在房外来回踱着步子,一会儿又侧着身子,耳朵紧贴着房门,像是在偷听什么。


俺穿好鞋子,拾掇好衣服,走到父亲面前,拉了拉他的衣角。父亲也不看俺,只是用手轻轻拍打了俺一下,说道:“走开,白来碍事。”


俺不知道父亲为啥凶巴巴的。俺站在父亲身旁,也学着他的样子,侧着耳朵听屋内的动静。


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老妪的声音——好像是县里接生婆李婆婆的声音。她喊着:“慧啊——加把劲,还有一个呢!深吸口气,用力,用力!”


“慧”是俺母亲的乳名,俺母亲当年也是她接生的。


紧接着,俺就听到母亲“啊——”的痛苦叫喊声。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听得俺心里头一揪一揪的。俺觉得母亲肯定是很痛很痛,俺要进去救母亲!


俺大叫一声:“呀!”


正准备踹门时,一双大手从身后伸过来,一把拉住了俺。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俺动弹不得。


父亲喝道:“干啥呢!别在这捣乱!”


俺抬头看着父亲,冲他叫道:“俺要去救母亲!”


可无论俺怎么使劲,也挣脱不了父亲抓住俺的那双大手。俺又踢又蹬,胳膊都拧红了,可那双手纹丝不动。


父亲一把将俺抱起,走到门前石阶处坐下。俺着急去救母亲,在父亲怀里胡乱地扭动着,希望能挣脱出去。两条腿蹬来蹬去,鞋都甩掉了一只。


父亲用手轻轻地拍打着俺的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俺从未听过的温柔:“祖啊,别胡闹。恁母亲在里面生小弟弟呢。”


俺不解,捏着拳头问父亲:“啥是生小弟弟?他们把母亲弄疼了!”


说罢,俺看见父亲低头笑了一下。


父亲好像是笑了,又好像没笑——因为俺从来没见过父亲在俺面前笑过,他从来都是板着脸的,像庙里的泥菩萨。可那一瞬间,他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眼角也皱出了几道细纹。


父亲想了想,说道:“就跟恁母亲生恁一样啊。恁就是恁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恁想,恁母亲身上掉下块肉,肯定疼了。”


俺这才知道俺是怎么来的了。俺不是从山里挖出来的,俺是俺母亲身上掉下来的块肉,慢慢长成了俺。


俺问道:“现在母亲身上又要掉下块肉,长成俺弟弟吗?”


父亲点了点头。


俺想,等见到母亲了,俺要给她吃很多很多肉,让她身上掉回去的肉再长回去。


俺望着紧闭的房门,父亲也望着紧闭的房门。俺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微微抖动,抱着俺的手在微微用力,越来越重,箍得俺差点断了气,胸口憋得慌。


就在俺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了。李婆婆探出头来,焦急地叫着:“老爷呢!老爷呢!”


父亲这才放下俺。俺大口喘着气,看着父亲快步跑了过去。父亲问道:“咋样?”


李婆婆急得直跺脚:“快去请郎中!快!”


父亲反应倒快,立马叫来燕子哥,吩咐道:“燕子,快去请刘先生过来!”


燕子是俺家腿脚最麻利的小哥,跑起来像一阵风。刘郎中住在城东,俺们在城西,他去最合适了。


李婆婆从房内抱出两个婴孩,父亲接过,一手抱着一个。这俩婴孩是双胞胎,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两只刚出生的小老鼠。


说来也怪,这兄弟俩在父亲怀中倒是不哭,只是“咿呀咿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蹬,眼睛还睁不开。


父亲身子斜靠着门板坐下,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然后,父亲哭了。“呜呜”地哭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两个婴孩的襁褓上。


俺走过去,好奇地看着父亲怀中的婴孩。这就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他们是俺弟弟?


可俺母亲咋不出来呢?


俺问父亲:“爹,母亲咋不出来?”


父亲抹着眼泪,一把将俺也揽到怀中。父亲哭的声音更大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俺听到屋内也有人在小声哭泣,院子里的小哥也在偷偷抹着眼泪。俺不知道他们哭啥。


俺没哭。俺被父亲揽在怀中只觉得难受——这次父亲手上抱着弟弟,倒不好用力,俺一把就挣脱开来,跑过去打开房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就被里面的喜姐给拦住了。


喜姐脸上也挂着泪珠,她紧紧地拦着俺,不让俺到母亲跟前。俺踮起脚尖往里看——母亲就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有人在母亲身上擦拭着什么,白布上洇着一片一片的暗红。


李婆婆在母亲身前来回走动,看见俺进来了,呵斥喜姐:“丫头,快把小爷赶出去!”


喜姐得了命令,稍一使劲,俺便被她拎了起来,放到门外。“咚”的一声,门又重新关上了。


俺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俺顾不得疼痛,俺只想见母亲。俺爬起来,用力拍打着房门:“开门!开门!俺要见娘!”


俺拍得越重,屋内哭的声音反而越大。


父亲起身,把俺拉到一边。他蹲下来,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次俺看清了——父亲是笑了。原来父亲笑起来这么难看,嘴角歪着,眼角耷拉着,比哭还难看。怪不得父亲从来不笑哩。


父亲说:“祖,恁看——这是恁的弟弟。咱给他取名文武,恁觉得咋样?”


俺想了想,说:“这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等见到母亲,让母亲取吧。”


父亲听罢,又哭了。不知道为啥,这会看见父亲哭了,俺也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


“来了,来了!老爷,郎中俺给背来了!”燕子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放下背上的郎中。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郎中落地先是长吸一口气,用手锤着胸口,发出“咔”的一声响,像是把跑岔了的气给顺过来了。他缓过气来,第一句话便问:“人在哪?带俺过去。”


父亲赶忙唤来喜姐,将郎中领进屋。


刚进屋没多久,郎中便又出来了。他走到父亲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父亲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怀中的两个小家伙似乎是被父亲吓到了,“呜哇呜哇”地哭了起来,哭声又尖又亮,在院子里回荡着。


父亲听见怀中婴儿的哭声,这才稳住身形,定了定神。他吩咐燕子哥:“从账房上取七十文钱,给郎中做诊金。”


郎中对父亲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用了。这是规矩……恁节哀。”


说罢,郎中叹口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老长,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巷子口。


爹又吩咐燕子哥:“去送送。”


燕子哥应了一声,追了出去。


这一年是1911年,俺五岁。母亲给俺生了两个弟弟——二弟陈令文,三弟陈令武。母亲却没了。


父亲给俺说,母亲死了。俺不懂啥叫“死了”,俺觉得母亲只是睡着了。她太累了,要多睡一会儿。俺还等着她起来,陪俺玩耍哩。


母亲手巧。集市上卖的小木偶、木马、木刀、木剑,母亲看一眼就能做出来,做得比集市上的还好。她做的木马,四条腿站得稳稳的,摇起来“咯吱咯吱”响,俺骑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个大将军。


母亲经常大手拉着俺的小手去赶集。俺吃着母亲给俺买的糖葫芦,真甜,甜到心里头。也喜欢吃母亲做的胡辣汤,真香,里面有面筋、黄花菜、木耳,还有一点点胡椒,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


时间久了,慢慢的,俺知道母亲再也不能陪俺玩耍了,也吃不到母亲做的胡辣汤了。俺便知道“死了”是啥意思——母亲永远没有了。


俺对这两个弟弟如何也喜欢不起来。俺气——


凭啥有了恁俩,俺就没了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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