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破晓,天光挤入简陋茅舍。
一夜沉寂,一帘之隔的局促与悸动,仍牢牢困在方寸屋内。昨夜狂风震落布帘的意外、那一秒猝不及防的肌肤相触,像一道无声烙印,落在两人心底,彻夜未消。
林安早早起身,心绪纷乱难平。
他独居空山数载,清心寡欲,从无杂念,可昨夜那一抹短暂的微凉触感,足以颠覆他数年安稳心境。他不敢侧目多看,只低头默默修整帘布,指尖触碰布料的瞬间,昨夜近身的画面再次翻涌而上,耳根骤然发烫。
他迅速固定好木栓,压下心底慌乱,出声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局促。
“雾散路干,天明好走了。”
凝露缓缓抬眸起身。
素衣清雅,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淡漠清冷,可无人知晓,她万年无波的心境,昨夜已然乱了分寸。
她本是落凡避世,自封仙力,断绝尘缘,从不会被人间俗事牵动心神。可那一瞬间无意的近身相触,凡人温热鲜活的气息,硬生生破开了她万古寒凉的自持。一夜静坐,看似安稳无波,实则心绪千回百转,早已不复当初澄澈。
她敛去眼底微澜,神色如常,轻声道谢:“叨扰公子一夜,多谢收留。”
语毕,她取出贴身佩戴的白玉坠,温润莹白,是她唯一随身的信物,诚意相赠,以此报恩。
林安断然推拒。
他救人留人,本心向善,不求分毫回报,更受不住这般贵重之物。几番推辞,凝露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收回玉坠,眼底悄然多了一丝复杂暖意。
萍水相逢,一夜留宿,意外近身。
于她,是万年孤寒里唯一的人间温热。
于他,是空山沉寂里唯一的怦然心动。
没有多余言语,凝露转身踏出竹篱小院,步履从容,背影清绝。可这一次,她走得再洒脱,心底也终究留了痕迹。
林安立在门前,目送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久久未动。
心底空落落的,又滚烫灼灼。
他清楚,从此往后,这空山茅屋、岁岁清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无波。
收拾好纷乱心绪,林安扛起柴薪,下山赶集。
一路步履匆匆,脑海中反复回放昨夜光景,失神恍惚。曾经日复一日的枯燥山路,今日走得满心缭乱,满眼都是那抹白衣身影。
踏入山下集镇,市井喧嚣瞬间扑面而来。
长街商铺林立,人潮涌动,叫卖声、车马声、闲谈声交织成片,烟火浓烈,却丝毫冲不散林安心底残留的悸动。
他如常找角落摆好柴担,刚站稳身形,街口骤然炸起一阵激烈争吵,瞬间撕裂街市喧闹。
两家相邻果蔬摊贩,因摊位地界积怨日久,今早狭路相逢,口角之争瞬间激化。两名壮汉性情暴戾,几番互斥推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扭打缠斗在一起。
两人出手蛮横,步步冲撞,沿途果筐掀翻、果蔬滚落满地,摊位尽数损毁,狼藉一片。周遭摊贩仓皇避让,往来路人惊恐后退,围成一圈观望,无人敢上前阻拦。
打斗愈演愈烈,两人彻底失了理智,肆意冲撞,波及周边小摊,路边躲闪不及的老人孩童岌岌可危,场面混乱失控。
众人畏祸避退,无人出头。
唯有林安,敛尽一身儿女情长的纷乱,眸色沉定。
他不喜纷争,却不忍见市井暴乱、无辜受累。
当即抬步,逆着慌乱人潮上前,稳稳闯入两名壮汉中间。常年山野劳作练就一身沉稳力道,他双臂微抬,精准扣住两人冲撞的臂膀,硬生生将疯狂缠斗的二人稳稳隔开。
力道沉实,寸步不动。
喧闹街市骤然一静。
打红了眼的两名壮汉骤然受阻,僵在原地,愕然看向眼前这名沉静的山野少年。
林安目光平静,声线沉稳有力,压过周遭细碎嘈杂:“谋生皆苦,寸地之争,何必伤身毁业、惊扰众人?各退一步,方能长久安生。”
他言语恳切,分寸有度,句句戳中要害。
看着满地损毁的货物、狼狈狼藉的摊位,再望着眼前少年沉稳坦荡的眼神,两名壮汉胸中怒火渐熄,戾气消散大半。冲动褪去,终是自知失态,满心愧意。
在林安的居中调和下,二人放下争执,各认退让,一场险些闹至伤情惹祸的闹市风波,就此悄然化解。
路人渐渐散去,街市慢慢恢复热闹。
喧嚣重回耳畔,林安立在原处,周身烟火簇拥,心底却再度空寂下来。
风波易平,心澜难静。
市井纷争转瞬即逝,可昨夜那一瞬近身的温热悸动,却牢牢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一念动心,从此山河风月,皆不如那夜茅屋方寸、一瞬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