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尽残阳,深山顷刻间沉落昏暗。
晚风穿林而过,卷起阵阵兽鸣回响,雾霭从谷底缓缓升腾,笼罩整条盘山小径。方才尚且清晰的山路,转瞬便朦胧难辨,步步皆是凶险。
林安停在竹篱小院前,转头看向身侧伫立的白衣女子。
她眉眼清泠,气质绝尘,一身素衣立于暮色之中,不染半点烟火尘气。只是山间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微拂,身形看着单薄又孤凉。
“天黑得太快,山雾锁路,夜里山林不宜独行。”
林安声音温厚妥帖,带着山野人独有的诚恳分寸。
“我这茅屋虽简陋,却能遮风避雨。屋内分前后两块,厚布帘从中隔断,里外各成一间。我睡外屋柴床,里屋清净无人,你暂且住一晚,明日天光雾散,再走不迟。”
他素来守礼,心性端正,独居多年,最懂分寸,字字句句皆是体恤,半分逾矩之意也无。
凝露抬眸望向幽深茫茫的林海。
她虽本是九天仙身,可如今自封仙力,隐去仙踪,无法御空,不能施法。夜色封山,兽隐雾重,贸然独行确实太过凶险。
仙凡有别,可人心良善可感。
眼前少年眉目干净,坦荡磊落,待人赤诚温良,并无市井半分狡黠恶意。
短暂沉吟,凝露轻轻颔首,声音清浅如风:“多谢公子成全。”
这是她凡尘落地以来,第一次落脚凡人居所。
茅屋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桌一椅一床,干净整洁,处处看得出主人勤谨自律的性子。厚重粗布帘稳稳垂落,严丝合缝隔开内外,彻底分成两处独立空间,毫无互通打扰的可能。
林安将里屋扫净铺好,取来干净薄被叠放整齐,处处周到妥帖。
“你安心歇息。”
他不再多留,转身退出,拉好布帘,在外屋柴铺静坐安身,恪守分寸,守礼自持。
一帘之隔,方寸两间。
外屋是质朴凡夫,内里是落凡仙影。
夜色渐深,山风拍打着土墙茅顶,簌簌轻响。空山入夜极静,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隔着一道布帘,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贴近。
凝露静坐床沿。
她万年身居清冷星河殿,孤寂自持,无牵无挂,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万古寒凉。可今夜居于凡人小屋,一帘之外,是沉稳安静的少年,无声守护,温良坦荡。
这份平平淡淡的安稳,是她天宫万年孤寂里,从未体会过的人间暖意。
心头微澜,悄然漾开。
而外屋的林安,更是彻夜难宁。
他独居空山数载,茅屋永远只有自己一人,清冷寂寥,早已习以为常。可今夜一帘隔人,咫尺之距,静谧无声的屋子里,悄然多了一抹清绝陌生的气息。
淡淡草木清韵,浅浅温柔气场,漫在空气里,悄无声息扰乱他多年沉稳无波的心绪。
他不敢妄动,不敢窥探,只静静端坐,守礼安分。
夜深过半,山风忽然骤然加急!
狂风卷着山雨前夕的凉劲狠狠拍向茅屋,年久老旧的土墙木架微微晃动,屋顶细碎草屑簌簌掉落。最外侧固定布帘的木栓常年风吹日晒,本就松动,经这一阵狂风猛震,骤然脱落!
厚重布帘瞬间失力,直直向内垂落、塌垮而下!
变故突生,猝不及防。
黑暗之中,视线朦胧,谁都来不及反应。
林安闻声下意识起身伸手去接坠落的布帘,怕厚重帘布砸落吓到里屋之人。
同一时刻,凝露也闻声抬身,欲伸手扶住倾塌的布幔。
方寸空间,骤然靠近。
昏暗夜色里,两人动作相撞,彼此都未料到对方瞬时上前。
仓促之间,避无可避。
温热的肌肤,骤然相触。
只是极轻、极短的一瞬擦肩碰腕,薄凉与温热骤然贴合,像夜风撞进星火,清冷撞入温柔。
一刹那,两人身形同时一顿。
时间仿佛骤然静止。
林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生平安分守己,守礼克己,从未与女子有过半分亲近触碰,指尖腕间那一抹猝不及防的柔软微凉,像一道浅浅电流,顺着肌肤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滚烫的耳根,骤然升温。
方寸之间,气息骤然交缠,暧昧无声蔓延。
凝露亦是身形微滞,清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仙身自持万年,六根清净,早已不受凡尘情欲扰动,可今夜这一场意外猝然触碰,毫无预兆、毫无防备,干净又仓促。
凡人温热的体温,真切又鲜活。
是天宫万年霜雪,永远触碰不到的人间温度。
短短一瞬,却足以撼动万古清寂。
二人皆是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默契避开,恪守分寸,无人逾矩。
布帘彻底垂落,轻轻铺坠在床边,安静无声。
屋内重回寂静。
可空气里原本清淡安稳的气息,已然彻底不同。
沉默漫延在咫尺方寸之间,无声胜有声。
林安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纷乱,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带着克制的局促:“风太大,木栓旧了,是我未曾修牢,惊扰你了。”
他主动退步,恪守礼度,不看、不探、不逾矩。
凝露轻轻摇头,声线清浅依旧,只是细听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微澜:“无碍,偶然变故,不怪你。”
无人有心冒犯,皆是夜色风雨催生的意外。
可那一秒肌肤相触的温热,却真实落在两人心底。
一帘彻底塌落,不再隔绝视线,却让两人愈发安分自持,各自守在角落,分寸不乱。
长夜漫漫,再无一人能够安然入眠。
林安静坐暗处,心底翻涌万千。
空山数年孤寂,风雨一人扛,寒暑一人渡,从未有今夜这般心绪缭乱。不过一场偶然留宿,一瞬仓促触碰,却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彻底掀起滔天微澜。
他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尘的女子,也从未有一刻,让他心底生出如此强烈的、想要留住片刻温柔的念想。
而另一边的凝露,静对空山夜色。
她本是落凡避世,只求自在无拘,本无心沾染凡尘爱恨纠葛。
可这质朴茅屋,这温良少年,这一场夜色里干净纯粹的意外触碰,让她第一次懂得——
人间方寸,竟有胜过天宫万古星河的温柔与波澜。
一夜无声,心绪千回百转。
天光破晓时,山雾散尽,风雨落定。
清晨微光落入茅屋,照亮一夜静谧的方寸天地。
两人依旧守礼自持,神色淡然,仿佛昨夜那场心跳大乱的触碰,只是夜风一瞬幻觉。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昨夜那一瞬肌肤相触,早已悄悄在彼此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凡尘一遇,夜色一触。
从此,仙凡皆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