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云海漫漫,常年清风拂仙阙,流霞绕琼楼。
这里是三界最殊胜之地,无寒无暑,无哀无愁。遍地瑶草琪花,终年不败,十里仙台金辉铺地,星河倒挂长天,亿万星辰昼夜流转,落得满目璀璨。
凝露仙子居住的星河殿,更是天宫一等一的清净福地。
殿外灵泉漱玉,仙鹤栖云,殿前四季春芳,仙雾终日萦绕。她执掌星河灵脉,万年修为深厚,身份清贵,容貌绝尘,是无数仙徒仰慕的上仙。
旁人看来,凝露拥有世间极致圆满。
长生不老、仙位稳固、居所仙境、无忧无虑。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天宫太美,美得刻板,美得荒芜。
万年岁月,日日相同。
晨起听仙钟暮鼓,暮时观星河轮转,一言一行皆要合乎天规,一举一动皆要端庄持礼。仙者无情、无欲、无悲无喜,这是天庭万年不变的规矩。
她身为掌星河的清修上仙,更是被条条框框缚得最紧的那一个。
这日凌霄例会,众仙列队论道。
殿上仙音肃穆,字字冰冷,全无半分暖意。
天雷上仙正色启禀天帝:“近日不少小仙徒私动凡心、贪恋红尘,已废数位仙籍。臣恳请天帝,再严天规,禁一切仙众俯瞰人间、杜绝凡尘杂念!”
一语落下,满堂附和。
“凡尘皆贪嗔痴妄,最毁道心!”
“修仙本为绝情弃爱,当斩尽七情,方得大道!”
众仙言语冰冷,句句斩情。
凝露立在仙班之中,白衣静垂,眉眼清淡,心底却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怅然。
她轻声开口,声如碎玉:“天帝,仙活万古,岁岁如一。无悲无喜、无念无盼,这般长生,真的是大道吗?”
整座凌霄大殿瞬间寂静。
众仙愕然侧目,从未有人敢在天帝面前质疑天道规矩。
天帝眸光沉落,威严覆殿:“凝露,你修无情道万年,今日怎生惑了?仙者当断红尘、绝情爱,方可永固仙位。杂念一生,便是心魔开端。”
天雷仙将立刻厉声附和:“仙子慎言!人间疾苦、红尘虚妄,不值得半分留恋!但凡沾尘缘,必遭天罚!”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规训、皆是束缚、皆是不许。
凝露静静听着,心底那点积压万年的孤寂,终于翻涌上来。
她看遍天宫锦绣荣华,可这万丈仙宫,从未给过她一丝真心暖意。众仙待她恭敬、敬畏、疏离,无人问她孤寂与否,无人知她岁岁寡欢。
美好是真的。
冰冷,更是真的。
散朝之后,仙官尽数退去。
星河殿依旧云雾缭绕,星辰璀璨,美得不染一丝尘埃。
贴身仙婢轻声劝她:“仙子,您今日太过冒失。天规森严,您已是顶尖上仙,只需静心修行,便可万古长存,何必执着凡尘?”
凝露立在云栏边,俯瞰下界茫茫红尘。
人间烟火点点,山河锦绣,生灵奔走,有笑有暖,有聚有暖。那是天宫永远没有的鲜活。
她轻声叹道:“万古长生,无一人相伴;万般仙荣,无一事心动。这般天宫,于我而言,只是牢笼。”
仙婢大惊:“仙子!万万不可生此念头!”
凝露眼底却渐渐亮起一抹执拗。
天庭不许俯瞰、不许好奇、不许动情、不许贪恋。
那她便——私自走一趟。
无人准她下凡,无任务、无诏令,她不要奉命出差,她要为自己活一次。
趁云海翻涌、仙卫轮换之际,凝露敛去满身仙辉,褪去华贵仙袍,只留一身素衣,压尽修为、隐去仙印。
她最后回望一眼金碧辉煌、万古冰冷的九重天阙。
“天宫万般好,终究不是我心归处。”
话音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轻云,悄无声息逃出九重天宫,落向传闻虚妄却鲜活温热的人间。
苍梧山连绵百里,盛夏炎阳,山风滚烫。
没有天宫恒温清风,没有瑶草仙泉,可风是活的,光是暖的,天地是鲜活自在的。
仙体久居寒净仙域,一时难承人间浊气热浪,她不便凌空御行,便在半山千年老槐树下驻足稍息。
山下茅屋,少年樵夫林安,正背着柴禾缓步归来。
他父母早亡,清贫度日,却心怀赤诚,待万物温柔。
他望见树底素衣独立的女子,眉眼清丽、气质绝尘,不似乡中之人,连忙放下柴担,温声上前:“姑娘,深山荒僻,你怎独自一人在此?可是迷路了?”
凝露抬眸。
历经万年天宫冷规,听尽无数肃穆仙言,她第一次看见这般干净温柔、不带规矩、不带疏离、纯粹善意的眼眸。
天宫众仙,人人讲大道、论天规、断情爱。
人间少年,只凭本心,见人难处,便生怜惜。
她心头轻轻一颤,轻声回道:“我自远方来,误入深山,不识归路。”
林安心善,见她孤身弱质,山中凶险,诚恳相邀:“日头太烈,山中不宜久留。我家就在山脚,茅屋虽简,却可避暑歇脚。姑娘若无处可去,可随我暂住几日。”
凝露望着他坦荡温和的眉眼,忽然不想再回去那座冰冷仙宫。
万年仙途孤寂漫长,不及人间一瞬温柔相逢。
她轻轻点头:“多谢公子。”
这一刻,九天少了一位清冷仙子,人间多了一场旷世仙缘。
而九霄之上。
星河殿空无一人,灵泉微荡,星辰失辉。
待仙婢发现仙子失踪,慌忙上报凌霄之时,天帝望着人间方向,眸光深沉难言。
天雷仙将面色凝重:“仙子私逃下凡,触犯天条!当即刻降下天罚,押回九重!”
太白星君望着凡尘那一点初动的尘缘,轻轻摇头叹息。
“天规易守,仙心难拘。
这一去,仙凡界限,从此破了。”
一场始于天宫压抑、源于本心向往的仙凡劫缘,就此落定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