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从床底翻出枪之后,杰西没再碰过那把旧左轮。
但他开始练。
没枪。练手指。右手垂在腰侧,屈肘,手腕上翻,五指虚握——假装有枪柄在那等着。拇指压下想象中的击锤,食指扣下想象中的扳机。一下。两下。三下。每天几百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练。
门槛上练过。后院练过。河边练过。蹲着练过,站着练过,躺着也练过——躺床上脸朝天花板,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空气拔枪。拇指压,食指扣,手臂绷直,然后收回被窝。动作小到母亲察觉不了。
八岁。九岁。十岁。
三年。他长高了,手大了,手指够得着扳机了。但他没再去开那口箱子。他知道枪在那儿。知道就行。
十岁那年秋天,他在河滩上捡到第一个空弹壳。铜壳子,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蹲在河边把弹壳洗干净,揣兜里。走几步摸一下,还在。再走几步再摸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弹壳放在枕头底下,伸手能碰到的地方。睡不着就摸一下。凉的。硬邦邦的。边缘有点毛刺,摸着扎手。
后来弹壳越来越多。河滩上捡的,荒地捡的,镇外靶场边上捡的。有步枪的,有手枪的,有霰弹枪的,铜壳铁壳都有。他用破布缝了个袋子,把弹壳全装进去,塞在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母亲从来不翻那个角落。
十一岁,他用木头削了把假枪。找的是河滩上冲下来的硬木,拿母亲的菜刀削——趁她出门送衣服的时候。削了三天。刀不快,木头太硬,削出来的握柄歪歪扭扭。但他握柄上那道槽的位置,是照着记忆里那把真枪的槽位置挖的。挖深了,拇指卡进去刚好。
他把木头枪别在裤腰上,穿件大衣服盖住。走路的时候右手垂在腰侧,离木头枪不到一寸。没人看得出来。但手一搭上去就知道——那块木头磨得发亮。
十二岁那年冬天,母亲咳嗽咳了一整夜。杰西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听着黑暗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每咳一声,他右手就在被子底下扣一次扳机。咳一声。扣一下。咳一声。扣一下。
天快亮的时候母亲终于睡着了。杰西数了一晚上,三百一十二下。
十三岁。
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荒野上还刮干风,吹得人脸生疼。母亲接了一大批浆洗的活——镇上的酒吧换了老板,新老板把积了半年的桌布餐巾全送来了。母亲连着洗了三天,手上裂口泡得发白,指关节的地方皮肉翻开,露出红肉丝。
第四天她开始发烧。
杰西早上起来,母亲已经坐在桌边缝衣服了。脸发红,嘴唇发白。针扎进布里,手在抖。杰西说今天别缝了。母亲说没事。然后继续缝。
杰西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门。
他走到镇上,挨家挨户问有没有活干。劈柴、搬货、扫马厩、往地里挑粪——什么活都行。在杂货铺后面搬了一百袋面粉,从早上搬到下午。老板给了五个铜板。
回家的路上经过镇外的荒地。荒地上有棵枯松树,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干上有个树疤,拳头大小。风吹日晒,树疤裂开一道深缝。
杰西站住了。
他把五个铜板掏出来。在手心里攥了攥。然后转身回了镇上。
杂货铺老板正打算关门。杰西把五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子弹。”
老板低头看看铜板,又看看杰西。“五个铜板。只能买一发。”
杰西把那一发子弹攥在手里走出杂货铺。铅弹头。铜壳。火药味钻鼻子。他把子弹装进兜里,手一直握着没松开。
第二天下午,母亲又出门送衣服。杰西等她走远了,趴到床底下,拖出那口小箱子。搭扣上的锈比六年前厚了。打开。油布还在。一层一层打开。
旧左轮跟六年前一样。枪柄磨凹。准星微偏。枪管上的划痕一道挨一道。
他把那发子弹装进弹巢。
合上弹巢。咔哒一声。手比六年前稳了。
走到镇外荒地。枯松树还在。树疤还在。他站在离树二十步的地方,转身,拔出旧左轮。握柄上那道槽正好卡进虎口。
压下击锤。
举枪。闭左眼。从微偏的准星看出去,找到那个树疤。准星偏左,他得把枪口往右挪半寸。手腕调整。准星对准树疤中心。
吸气。
食指压上扳机。扳机比想象的重。第一节指骨压下去,第二节跟着用力。
扳机压到一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把枪是父亲的。父亲的手也压过这个扳机。父亲的手指也在这道槽里卡过。
然后念头没了。
扣下去。
枪响了。
枪口往上跳,后坐力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他的肩膀——整个右肩往后挫,手肘被震得弹开。耳朵里嗡的一声,像被扣进一口铁锅里,有人在外面拿铁锤敲。然后耳鸣上来了——尖的,长的,钻脑子。火药味灌进鼻子,呛得眼睛发酸。
松树干的树疤还在。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
杰西站在原地,枪还举着。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后坐力震的。肩膀麻了,从肩胛骨一直麻到手指尖。他低头看看右手,虎口红了,握柄上的槽在掌心印了一道白印。
他把枪放下。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外面的声音全听不真。风在吹,荒野上的干草在动,远处有鸟叫——全隔着一层棉花。
他吐了口气。
把旧左轮别进腰带。走到松树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树疤。粗糙。干硬。子弹不在里面。
他在松树前面站了很久。耳鸣慢慢退下去,外面的声音一点一点回来——风,干草,鸟叫。还有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右肩还麻着,手还在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靴子踩进干裂的土里。走到木屋门口,推门进去。
母亲不在。炉子上的锅还温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旧左轮从腰带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搭在枪柄上。那声枪响还在耳朵里转。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手里拎着空包袱,看见他膝盖上的枪,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炉子前面生火。倒水。洗菜。什么都没说。
杰西把枪放到枕头底下。
晚上吃饭,右手拿勺子还在抖。勺子碰到碗沿,叮叮响。母亲看了他一眼。杰西低头喝汤,把左手垫在右手腕底下稳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右肩酸得抬不起来。耳朵里还有残余的耳鸣——不尖了,变成闷闷的嗡嗡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他侧躺,脸朝墙,墙上那个木节疤在黑暗里看不清。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旧左轮的握柄。凉的。
耳鸣响了三天。头一天尖,第二天闷,第三天变成风吹电线的那种呜呜声。第四天早上起来,耳朵通了。窗外有鸟叫,清楚。
他又去了荒地。又是下午。又偷了一发子弹——帮铁匠拉了三天风箱换的。这回他站在离枯松二十步的位置,拔枪,压下击锤,举枪。右肩还有点酸,举枪的时候酸变成了疼。他咬牙压住。
准星找树疤。压扳机。
枪响。
树疤边缘炸开一小片树皮。
偏了两寸。
他把枪放下。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缺口。新鲜的,树皮下面露出白茬。他摸了两下,转身走回去。又举枪。空枪——没子弹了。压下击锤,扣扳机。咔哒。再压。再扣。咔哒。
练了五十次空枪。然后回家。
后来他每隔一阵就去荒地打一发。有时候一发,有时候两发。子弹不便宜——劈柴能换一发,搬面粉能换一发,扫马厩能换一发。他把挣来的铜板全换了子弹。打了三年,攒了四十七个空弹壳。
四十七发子弹。头十发全打飞了。第十一发擦到树疤的边。第二十发打进了树疤。第三十发从树疤正中间穿过去,在树干后面炸开一个洞。
到四十七发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枯松前面站着了。他开始在走动中拔枪——走着走着突然转身,拔枪,瞄准。有时候往后退,有时候侧身闪。枯松周围的地面被他的靴子踩出一条弧形的印记。
没人教他。没人看他。母亲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不问。镇上偶尔有人听见荒地那边传来枪声,往那边看一眼,看见一个半大孩子的影子在枯松前面晃。没人管。没人靠近。
第十五发的时候,杰西把旧左轮拆了。照着枪的结构,拿碎布蘸着猪油把每一个零件擦了一遍。击锤、弹巢、枪管、扳机、握柄螺丝。弹巢缝里六年没清的油泥擦掉了。击锤的弹簧片重新上油。枪管里面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药残渣,布条拉出来全是黑的。他擦了三遍,擦到布条拉出来是干净的。然后装回去。压下击锤。扣扳机。击锤落下的声音比原来脆了。
他把枪举起来,从准星看出去。准星还是偏的。但他已经习惯了——手腕自动会往右挪半寸。
那天晚上他把枪用油布包好放回箱子。盖上箱盖。然后躺回床上,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墙比了个拔枪的姿势。拇指压下击锤。食指扣扳机。
母亲的针线停了。
“打完就回来。”她说。
杰西把手缩回被子里。“嗯。”
窗外风在响。杰西闭上眼。右手在被子底下还在动——拇指压,食指扣。一下。又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