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七岁那年春天,母亲出门给牧师家送洗好的衣服。
牧师家在镇另一头,来回得走半个钟头。母亲拎着包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杰西一眼,没说话,那一眼的意思跟关门差不多——老实待着。
杰西老实待了。大概待了抽完一斗烟的时间。
然后他动了。
他先从桌子翻起。桌子就一个抽屉,里面是针线、顶针、半截蜡烛头、一盒火柴。没别的。他把抽屉推回去,站在屋中间扫了一圈。铁炉子后面堆着劈柴,劈柴搬开——墙根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把劈柴码回去。
然后他趴下来,往床底下看。
那两口箱子挨在一起。大的那口他见过,母亲从里面拿过冬衣。小的那口,他没见过母亲打开。
他把小的那口拖出来。箱子不沉。没锁。搭扣生了一层绿锈,掰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铁锈末子掉在地上。
箱子盖掀开。一股霉味冲鼻子。旧棉袄、旧被单、几双破鞋——都是穿烂了没舍得扔的。他一件一件往外拿,手指头碰到箱底的时候,触到了油布。
油布包了好几层。裹得很紧。他一层一层打开,油布互相摩擦的声音很轻,像蛇蜕皮。
旧左轮。
枪柄朝外,枪口朝他。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把枪看了很久。手指头伸出去,碰到枪柄——冰的。然后他两只手握住枪柄,把枪从油布上拿起来。
比他想象的沉。
枪柄上磨凹了一道槽,正好是大拇指卡进去的位置。磨得很深,得是十几年、几十万次拔枪才能磨成这样。准星微微往左偏,不是出厂的问题,是磕过——可能是磕在石头上,可能是磕在什么地方。枪管上有细密的划痕,一道挨一道,最深的那道从枪管中部一直拉到枪口,像被刀子划过。
他翻过来看弹巢。弹巢缝里有干了的油泥,黑乎乎的。他把击锤往下压——压不动,锈住了。再使劲,咔哒一声,击锤终于动了。
他把枪举起来,闭左眼,从准星看出去。准星偏左,他得把枪口往右挪半寸才对得上墙上的木节疤。他对着那个节疤瞄了很久,食指搭上扳机。手指太短,够不着。他把手往前挪了挪,勉强搭上第一节指骨。
压下去。没子弹,只有击锤打在空弹巢上的咔哒声。
他又压了一次击锤。又扣了一次。咔哒。再压。再扣。咔哒。
第三次扣完之后,他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没动。枪口的剪影映在墙上,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枪太重,手臂的肌肉撑不住。
门开了。
光从门口灌进来。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包袱。包袱本来装衣服的,现在空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看见杰西手里的枪。
杰西跪在床板前,枪还举着,扭头看她。
两个人就那么对着。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地上油布吹得哗啦响了一下。
母亲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她把空包袱放在桌上,走过来,蹲下。她把杰西手里的枪拿过去,动作不快不慢。重新用油布包好。一层一层裹回去。裹得跟原来一样紧。然后放回箱子。盖上箱盖。把搭扣按回去。
站起来,走到铁炉子前面。生火。倒水。洗豆子。
全程没看杰西一眼。
杰西跪在地上,膝盖硌在木头缝里,硌得生疼。他没站起来。他听见母亲切豆子的声音——笃笃笃。听见水倒进锅里的声音。听见火柴划着的声音。听见炉火轰的一声着了。
“把那些放回去。”母亲说。
她说的是那堆旧棉袄旧被单。杰西跪着把东西一件一件塞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坐在门槛上。
天快黑了。荒野那边太阳往下沉,把地平线烧成铁锈色。他坐在那儿,把手伸到眼前——手掌上有油布留下的油渍,闻起来有铁锈和旧油的味道。他把那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然后放下。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坐。豆子汤,硬面包。母亲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母亲吃得很少,把碗里一半拨给他。他没推,吃完了。
晚上母亲点起油灯缝衣服。杰西躺在床上,脸朝墙。墙上那个木节疤还在。
他闭眼。
那把枪的样子印在脑子里了。枪柄磨凹的弧度。枪管上的划痕。准星偏的角度。弹巢缝里的油泥。击锤压下去时的阻力。扣扳机时那一瞬间的空响。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天花板比了个拔枪的手势。拇指压下去——空枪。收回来。再比——拇指压下去。再收。再比。
手肘碰到床板发出轻微的响声。
“别动。”母亲说。
杰西把手缩回被子里。
油灯吹灭。黑暗里,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
杰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不见天花板,只有一片黑。但那片黑里面有那把枪。枪柄朝外。枪口朝向他。
他翻身。床板又吱呀了一声。这次母亲没说话。
他在被子里把手指蜷起来,练扣扳机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手指在黑暗里动了几百下。
然后他困了。
快睡着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枪是父亲的。
这个念头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脑子。然后就没了。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照常起床生火做饭。杰西坐在床上,看着母亲把豆子倒进锅里。她的背影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跟每一年都一样。肩膀一高一低,手一伸一缩。
她没提昨天的事。
杰西也没提。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站在门口撒了泡尿,然后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床底下那两口箱子还在。
他再没打开过。
但那把枪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了。枪柄。枪管。划痕。准星。油泥。重量。冰凉的温度。
他闭眼就能看见那把枪。睁着眼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