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六岁那年冬天，镇上来了个说书人。
说书人在酒吧里讲了一夜。杰西没进去——没钱，也没人让他进。他蹲在酒吧窗根底下，后背贴着木板墙，耳朵朝窗户的方向偏。窗缝里漏出灯光和烟味，还有说书人的声音。沙嗓子，带痰，但中气足，一开口整条街都能听见。
说书人讲的是西部快枪手。从怀特·厄普讲到野比尔，从野比尔讲到杰西·詹姆斯。每讲一个，酒吧里就有人拍桌子叫好。杰西蹲在外面，膝盖顶着下巴，手指在地上画圈。
然后说书人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说今晚最后一个。
“金钱豹。”
杰西的手指停住了。
“杰克·卡麦隆。外号金钱豹。白狼猎人营头号猎手。拔枪速度——这么说吧，你看见他拔枪，你已经死了。”
酒吧里静了一瞬。有人说吹牛。说书人没理。
“这人，十六岁进白狼猎人营。第一次出猎，一个人追了三个匪徒二百里地，全抓回来，活的。后来十年，他抓的人能塞满一座监狱。赏金累计——不算最后那笔——二十万。二十万。你们谁见过二十万长什么样？”
没人搭腔。
“但最有意思的不是他有多快。”说书人顿了顿，嗓子里的痰滚了一下，“是他最后那单活。”
杰西把耳朵贴紧木板墙。木板冰凉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刮得耳廓生疼。
“他接了一个印第安部落的委托。那部落被人从山谷里赶出来，西尔比总督签的驱逐令。老头掏不出佣金，拎了几张兽皮一把旧刀去找他。杰克·卡麦隆接了。”
“叛徒。”角落里有人低声说。
说书人没接话茬。“他去刺杀西尔比总督。”
酒吧里更静了。
“子弹打偏了。总督没死。杰克·卡麦隆的名字上了通缉令——悬赏五十万。西部最高的价码。”
“钱呢？谁拿了？”有人问。
“没人拿。追他的是白狼猎人营自己的人。格雷戈兰三兄弟。以前跟他一块喝酒的。”
说书人又喝了口酒。
“三兄弟追了他一整夜。他的马跑死了。白马。好马。倒在村口，死在窗户底下。他把枪搁在窗台上，跟三兄弟说——带走，别碰我老婆孩子。然后人被带走了。去了哪，没人知道。死了，也没人知道埋在哪。”
酒杯搁在木桌上的声音。
“有人说他是条汉子。有人说他是叛徒。有人说他死得不冤。你们自己琢磨。”
酒吧里嗡嗡起来。有人争论，有人骂了句脏话。
杰西蹲在窗根底下，手指抠进木板缝里。指甲里塞满了泥和碎木屑。他没动。膝盖顶着下巴，缩成一团。风从荒野那边吹过来，往领口里灌。
他把那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金钱豹。杰克·卡麦隆。然后又转了一遍。
酒吧里的声音慢慢散了。有人推门出来，杰西往后缩了缩，缩进墙角的黑影里。那人走到街边撒了泡尿，骂了句天冷，又进去了。
杰西站起来。腿麻了。他靠在木板墙上站了一会儿，等腿缓过来。然后往回走。
镇上土路冻得硬邦邦的。靴子踩上去梆梆响。他走到镇尾木屋门口，站住了。屋里亮着灯，黄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母亲还在缝衣服——他能听见针扎进布里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母亲坐在桌边，油灯点着。她没抬头。针扎进布里，抽出来，再扎进去。节奏跟平时一样。
杰西站在门口，盯着母亲看。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灰白的头发。眼角往下掉的纹路。手上裂口里塞着线头。他把母亲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看了一遍。然后他坐在地上，靠着床腿，拿手指在地上画。
画了匹马。
画完擦掉。
又画了把枪。
擦掉。
然后画了个人。画不出脸。他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轮廓画出来了，里面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脸的人看了很久。
母亲还在缝衣服。针扎进布里，抽出来，再扎进去。杰西站起来，拿脚底把地上的人抹了。母亲没抬头。
“睡觉。”她说。
杰西脱了外套，爬到床上，脸朝墙躺着。墙上那个木节疤还在，像一只眼睛在看他。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木节疤。这次没闭眼。
脑子里那个名字还在转。金钱豹。杰克·卡麦隆。说书人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你看见他拔枪，你已经死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墙比了个拔枪的手势。拇指压下去。空枪。收回来。再比。再收。
母亲吹灭了灯。
黑暗里，针线的声音停了。然后是母亲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杰西把手缩回被子里。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其实看不见天花板，只能看见一片黑。但那片黑里面有东西在晃。一匹马。一把枪。一个没有脸的人。
他闭上眼。
再睁开。还是黑的。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太紧，他把胳膊抽出来搭在被子外面。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没缩回去。
凌晨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有人在跑。马蹄声在林子响。砰的一声枪响，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铁灰色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母亲已经起来了。炉子生着火，锅里煮着豆子。她站在炉子前面，背对着杰西。肩膀一高一低——左边那只常年缝衣服，比右边高出一截。
杰西坐在床上，盯着母亲的背影看了很久。
“妈。”
母亲没回头。“嗯。”
“我爸叫什么。”
勺子搅豆子的声音停了。只有两秒。然后又搅起来。
“你姓卡麦隆。”
就这四个字。
杰西没再问。他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天边泛着铁锈色。荒野里的风刮过来，干冷干冷的。他把手抄进兜里，站在门口看着地平线。
远处有马蹄声。不是追兵。是送货的马车从邻镇过来，轮子在冻土上颠得咯噔咯噔响。
杰西站在门口，等马车过去。赶车的人没看他。马车过去后，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风吹过来，尘土散了。
他转身进屋。母亲已经把豆子盛好了。两碗。一碗大，一碗小。大的那碗放在他那边。他坐下，拿起勺子。母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膝盖上搁着一条破裤子。
“吃完把碗放锅里。”她说。
杰西嗯了一声。
他把豆子吃得一粒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