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死后第五年。
镇尾那间木屋还在。木板墙往西歪了半寸，门框吃进地里，开门得往上提一把才能推开。屋顶补过三次，都是母亲补的——站马凳上，嘴里咬着钉子，碎木板往漏雨的地方钉。钉完下来，膝盖磕凳沿上，不吭声，拍拍手上的锈，进屋做饭。
屋里就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两口箱子。床靠东墙，桌靠西墙，箱子塞床底下。铁炉子蹲在墙角，锈得不成样，生火时烟往屋里灌。母亲说开窗就行。开了窗，风从荒野那边刮过来，屋里比外面还冷。
那年杰西五岁。
五岁还不太会问事。他只知道跟母亲两个人住。镇上孩子不跟他玩，大人看他们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有人经过木屋加快脚步，有人在杂货铺跟母亲站同一条过道，转身就走。母亲不说什么。
她天亮前起床，天黑后还在缝东西。手里总有针线，膝盖上总有别人送来的破衣服破裤子。补一件三分钱，洗一盆两分钱。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鼓出来，不像女人的手。针扎进布里，手背上的筋跟着跳一下。
杰西蹲在门口看她缝衣服。一看能看一下午。
镇上对孤儿寡母的态度，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杂货铺老板给母亲留最次的货——面粉是陈的，豆子是去年的，盐结了块得自己敲碎。母亲掏钱不看秤，老板报多少给多少。杰西有一次踮脚看了一眼秤，发现秤砣压得不对。没说话。回家跟母亲说，母亲手里针停了一下，接着缝。
“下次别看。”
就四个字。杰西五岁已经学会了闭嘴。
有一回镇上杀猪。屠夫在街边支了块案板，镇上人围着买肉。母亲挤进去，手里攥几个铜板。屠夫看看她，看看铜板，说不够。母亲没说话，铜板往前递了递。屠夫摇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别卖给她，她男人的钱不干净。”不知道谁喊的。
母亲手里铜板没缩回去。她站了一会儿，把铜板放在案板上，转身走了。屠夫低头看看那几个铜板，又看看她背影，切了块最小的骨头，让隔壁小孩追上去塞给她。
母亲接过骨头，说了声谢谢。小孩早跑没影了。
那天晚上有肉汤喝。杰西捧着碗喝得呼噜响，喝完舔碗底。母亲坐在对面看他喝，自己碗里没动。杰西抬头问怎么不喝。她说她不饿。
五岁的杰西信了。
木屋离镇中心有半里地。不远，但足够把两个人活在所有事外面。镇上吹号集合没人通知他们，过节没人叫他们，死了人也没人告诉他们埋在哪。只有要洗衣服的时候，才有人想起镇尾还住着一户人。
母亲不抱怨。端一盆衣服去河边，洗完端回来，晾在屋后绳子上。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袖子张着，像一群不会飞的人挂在绳子上晃。杰西在晾衣绳下面钻来钻去，母亲站在旁边，抬手把吹歪的衣服拽平。拽完看见杰西钻到绳尾撞在裤腿上，笑了一下。
那是杰西记忆中母亲第一次笑。
后来再也没见过。
父亲这个词在木屋里没人提。母亲不提，镇上人不提，连风吹进窗缝都不提。但杰西知道，别人家都有父亲。铁匠的儿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摘树上的果子，杂货铺老板的女儿被父亲抱着骑马。他站在街边看了很久。回家问母亲：我爸去哪了。
母亲在缝衣服。
针扎进布里，抽出来，再扎进去。没停手，没抬头，没说话。杰西站在门口，等了一根针的时间，又等了一根针的时间。母亲始终没开口。他转过身，蹲在门槛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画了八个圈，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你爹不在。”
就四个字。没解释。没下文。杰西把第九个圈画了一半，树枝断了。他把断树枝丢在一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进屋。再没问。
但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床上，母亲在桌边点着油灯缝衣服。灯光黄黄的，把母亲的影子打在墙上，很大。他盯着那个影子看，看它一前一后地晃，像一个人坐在马背上。看了很久，眼睛开始打架。快睡着的时候，针线停了。
母亲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然后是一声叹。很轻。轻到窗户上的玻璃没动静。轻到杰西差点没听见。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个木节疤，像一只眼睛在看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木节疤，闭眼。
再没问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