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停了。外面的人没进来,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艾德里安没动。塞拉斯盯着门缝下闪过的一道影子,喘了口气,擦了擦脸,声音有点抖:“还好没被发现,吓死我了,心跳都快停了。”
艾德里安靠在墙边,没说话。他听见远处电梯启动的声音,眼神很累,但也很坚定:“这声音不对,不是地下七层的。我们现在的地方,是学术圈背后那张用沉默和调岗织成的网。”
“名单拿到了吗?”他问,声音很低。
“拿到了。”塞拉斯从湿透的外套内侧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手还在抖,“五个人,全没了。名义上还在上班,实际上连邮箱都被删了。”
艾德里安接过纸,打开看了。上面写着五个名字和备注。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林哲——调去西北边疆心理援助站,一个月只能联系三次。
周琳——进临床观察组,不能碰原始数据。
李维——因为“精神评估异常”被暂停工作。
赵敏——外派非洲项目,没有归期。
陈阳——档案标为“高风险关联者”,监控等级S。
他盯着最后一个名字很久,声音有点哑:“学生呢?”
“你说那些写信的?”
“对。没进系统、没编号、还在做梦的那些人。”
塞拉斯点点头:“我查了公开论坛和匿名投稿箱。有十七个符合条件的帖子,时间跨度三年。最近一个是上周发的,标题是《为什么我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对我说暗语》。”
艾德里安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母亲的脸:“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谁。我也做过那样的梦。每次听到那首童谣,母亲的脸就会出现在黑暗里,嘴不动,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
“他们还活着。”他说,语气很坚决。
“目前是。”
“那就够了。”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眼神变得坚定,“明天上午九点,亚太意识研究年会主会场。”
塞拉斯猛地抬头:“你要上台?”
“我要说话。”
“你疯了吗?你现在是黑名单上的人,连入场资格都没有!就算你能进去,谁听你说?这些人根本不敢看你一眼!”
“正因为他们不看,我才必须上去。”艾德里安慢慢整理领带,动作像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事,“我不需要他们相信我。我只想让他们听见。”
“听见然后举报你?听见然后把你抓走?这不是勇敢,这是找死!”塞拉斯急得直跺脚。
“如果连说句话都要躲,那我和那些被抹掉的人有什么区别?”艾德里安看着他,眼神很亮,“我不是来求认可的。我是来告诉他们——你们闭嘴的样子,我很清楚。”
塞拉斯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唉,我劝不动你。”
第二天八点四十二分,艾德里安穿着灰色三件套西装,袖扣闪着光,左耳戴着普通助听器模样的接收器,手里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台改装过的投影仪,电源线缠得很整齐。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会议中心B区的安检口。
保安拦住他:“证件。”
他递上一张临时通行证,手微微发抖。这是塞拉斯黑进系统做的,只有两小时有效。
保安皱眉看屏幕:“这个编号查不到。”
“议程临时加的。”艾德里安声音平稳,额头却出了汗,“克劳德教授,《关于脑波共振与外部信号关联性的初步验证》,第九个发言。”
保安看向旁边工作人员,那人摇头:“没听说这个人。”
艾德里安没慌。他把手伸进包,慢慢拿出投影仪,放在传送带上,目光坚定:“我有博士学位,发过二十三篇SCI论文,七篇是高引。你觉得我够不够格?”
主持人走过来翻名单,一脸怀疑:“你是第九个?没人通知我们有新增。”
“现在通知了。”
“可你的资质还没审核——”
“我有成果证明自己。”艾德里安盯着他,“你只需要告诉我,我有没有资格站上讲台。”
主持人说不出话,最后说:“你只有十分钟。”
“够了。”艾德里安嘴角微微扬起。
九点十五分,灯光变暗,大屏幕亮起。
艾德里安走上台。聚光灯照在他脸上,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中年学者,后排是年轻研究员和学生。没人鼓掌。
他打开投影。
第一张图是一组脑电波曲线,标了时间和频率。
“各位。”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过去五年,我收集了三百一十七个深度睡眠中的异常脑波样本。它们都有一个特点——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出现短暂的Δ波爆发,平均持续四十七秒。”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第二张图出现:三十一名志愿者的梦境记录摘要。
“这些人都说过类似的事:听见重复的声音,看到一样的符号,甚至在同一时间醒来。他们互不认识,分布在六个省,年龄从十九到六十八岁。”
第三张图是音频频谱分析。
“我把他们描述的声音录下来,做了处理。发现这段声波的基频是11.3赫兹,正好在人类潜意识最容易接受的范围。更重要的是——它和某种脉冲信号非常相似。”
屏幕切换,出现一张卫星监测图。
“这是过去一年,我国上空检测到的未知低频电磁波动。它的传播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现有通信系统产生的。它是人为的,有规律的,集中在人口多的地方。”
下面开始骚动。
这时,左边通道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深棕西装的老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后面跟着两个人。他走到前排坐下,把平板放在腿上。
艾德里安认得他——陈国栋,国内神经科学学会副会长,传统派代表人物,多次公开批评“超常解释”。
他继续讲。
“我不是说这是外星人,也不是鬼魂。”他语气平静,“我只是说一件事:有一股外部力量,在规律性地影响我们的大脑。而我们选择叫它‘伪科学’,而不是去研究它。”
“哗——”
人群炸开了。
陈国栋站起来,指着台上:“荒谬!完全是胡说!艾德里安·克劳德,你在制造恐慌!你所谓的证据,就是一堆病人幻觉的拼凑!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本来就有心理问题?有没有做对照实验?有没有排除干扰?”
艾德里安看着他。
他没用共鸣器,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生气,但底下藏着害怕。
“我做过。”他说,“三百一十七人里,二百零三人通过心理测试,心理健康正常。剩下的一百一十四人虽有轻度焦虑,但他们的梦境内容和病情无关。他们梦见的,是一个一样的信息。”
“信息?”陈国栋冷笑,“你还真敢说!是不是还想说是未来的广播?”
“我不想得出结论。”艾德里安声音没变,“我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这是集体发疯,也不愿承认可能有我们不了解的力量?”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笑了。接着又一个人笑。笑声慢慢传开。
陈国栋环顾四周,嘴角扬起:“大家都听到了吧?这就是伪科学的套路:先搞神秘,再否定科学体系,最后把自己当成唯一清醒的人。我告诉你,艾德里安,科学不是讲故事建立的!”
“那你告诉我。”艾德里安忽然开口,“林哲、周琳、李维、赵敏、陈阳——这五个人,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他们的论文被撤?为什么他们连会议都不能参加?”
陈国栋脸色一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艾德里安上前一步,“你不仅知道,你还签了字。人事调动审批单上,第二个签名就是你。就在上周。”
下面一下子安静了。
陈国栋咬牙:“你这是污蔑!我要告你!”
“你可以告我。”艾德里安平静地说,“但你没法让那三十一个做梦的人闭嘴。他们不是疯子。他们是信号接收器。而你们在做的,不是科研,是清除信息。”
“够了!”陈国栋拍桌站起,“这种话不该在这里出现!这是科学场合,不是你发泄情绪的地方!”
他转身对主办方喊:“马上终止他的发言!取消所有安排!”
没人动。
也没人支持艾德里安。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低着的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记笔记,有人转过身和别人说话。
没人质疑,没人附和。
只有沉默。
一种训练过的沉默。
他知道,这一战输了。
但他不恨他们。
他只是明白了一件事:真相不怕反对,怕的是没人回应。
十分钟后,他收好设备,走下台。
没人拦他,也没人送他。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皮鞋踩在大理石地上,发出单调的响声。
走到拐角,他停下。
右手抬起,摸向左耳。
轻轻一按。
接收器关了。
他不想再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了。他已经知道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
笔尖落下,写得很快:
他们不要真相,那就给他们无法否认的事实。
合上本子,他抬头。
前面是出口,外面是城市的夜光。
他走出去。
走进夜色里,背影笔直,像一把收进刀鞘的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声音:“艾德里安,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游戏才刚刚开始……”
电话挂了。
艾德里安握着手机,眼神更深了。
他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