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没走。
第二天一早，他的车还停在操场上。
车头朝外，没有发动。
陆怀川起床，掀开窗帘缝瞟了一眼。
那辆灰绿色军车还停在操场，一夜没动，看着就透着不对劲。
他换好衣服，往洗漱间走。
走廊拐角，小野正男端着一盆水，一动不动站着。
陆怀川路过时，小野抬起头望过来。
他刚想开口，又赶紧把嘴闭上了。
“站在这里等谁？”陆怀川开口问。
“传唤我过去问话。”小野换了个手端着水盆，用力抓着盆沿。
“等多久了？”
“整整半小时。”
陆怀川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想说的话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抬手拍了下小野的肩膀，直接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食堂吃早饭。
粥熬得挺稠，碟子里的咸菜，比昨天少了一点。
他端着碗，独自躲在角落低头喝粥。
勺子碰碗的声音不大，安静的食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桌上两个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谁也没说话。
食堂里闷得让人难受，只能听见碗筷碰撞和人吃饭的动静。
喝完粥，起身送餐具。
路过打饭窗口时，我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
护士排在队伍最后，手里拿着空碗，眼睛盯着他。
他没停下脚步，把碗往回收筐一放，直接走出食堂。
出了大门，那道视线还跟在身后，他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
上午操练。
他站在队伍里，前排是山崎，侧边立着佐藤。
佐藤今天没穿宪兵的制服，换了普通便装，反而看着更有压迫感。
手指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站在队伍边上，自始至终盯着所有人训练。
陆怀川跟着口令完成整套动作。
抬手，跨步，转身。
故意把每个动作都放慢一点，肩膀微微塌着，手肘也故意摆歪一点，装作动作不标准的样子。
他清楚佐藤一直在审视自己，却始终不肯抬眼对视。
训练结束，山崎一声解散，队伍四散开来。
陆怀川转身打算回食堂，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川岛君。”
他停下脚步。
佐藤慢慢走到他旁边，手里那根烟还是没点。
“操练辛苦。”佐藤语气平淡。
陆怀川低头应声：“分内之事。”
佐藤轻轻点头，将香烟塞回衣袋。
“营区的路线，我还没摸熟。”
“你若是有空，带我四处走走。”
陆怀川抬头，刚好和佐藤对上眼，这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有空。”
两人沿着营区土路慢行。
起点是操场，途经食堂大门，路过物资仓库，最后走到战俘营铁丝网外围。
陆怀川跟在佐藤左后方半步远，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踩牢了才迈下一步。
佐藤走在边上，慢慢打量路边每一栋屋子，看着像随便逛逛，实则在暗中排查线索。
“这片营地规模不小。”佐藤随口说道。
“勉强够用。”陆怀川简单作答。
“你在这里驻守多久了？”
“一年出头。”
佐藤应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走到战俘铁丝网跟前，里面几个犯人蹲在地上，全都背朝着外面。
佐藤随便瞟了一眼，半点没多细看。
陆怀川余光看见铁丝网边上翘了根铁刺，挂着一小片灰蓝色碎布。
他赶紧挪开目光，不敢多看。
走到操场东北角，佐藤停下不走了。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这块地就是前几天扫地老头连扫三天的地方，地上全是扫帚来回蹭出来的印子。
佐藤蹲下去仔细看了半天地面，过了一会才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这块地方收拾得倒是干净。”
“营里杂役，每日定时清扫。”陆怀川回应。
佐藤嗯了一声，没再深挖。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佐藤抬手看了眼腕表。
“时间差不多，今日就逛到这里。”
陆怀川站在原地，看着佐藤转身往临时办公室走去。
这人走路步子大小完全一样，规整得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中午他回到自己屋子。
关上房门，后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两秒。
走到桌边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小段纱布。
这是昨晚他从后脑伤口里取出来的。
纱布中间裹着一张叠了两层的纸条。
他慢慢摊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能看出来是用左手写的。
“你不是川岛陆。你只是你自己。”
他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
他从火柴盒抽了根火柴划着。
把纸条凑到火上，纸边很快卷起来烧成黑色。
纸灰掉进烟灰缸，火快烧到手的时候，他松开了纸条。
之后把灰烬倒进杯子兑水搅碎，全部倒进下水道冲干净，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到了下午，他在屋里翻看文件，门外不停有人来回走动。
脚步声到门口停一小会儿，又慢慢走远。
他没有抬头，自顾翻看下一页文书。
没过多久，小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队长，食堂熬了糖水，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碗。”
陆怀川接过，浅尝一口，甜味很重。
把碗放在桌面，开口发问。
“佐藤找你，都聊了什么？”
小野站在门边，低头琢磨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说话。
“他问我您平时的作息，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三餐都吃些什么，没事的时候会往哪儿去。”
陆怀川看向他：“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您每日五点半起身，夜里十点休息，平日里除了吃饭操练处理文书，没有别的消遣。”
陆怀川轻轻点了下头。
“他还问了别的吗？”
小野又琢磨了一会儿，实话实说：“他还问，你最近行为有没有反常。”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头部伤势痊愈之后，一切如常，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
陆怀川静静望着小野。
少年端着空碗站在门口，眼神里藏着几分等待夸奖的期待。
沉默两秒，他开口。
“回答得很好。”
小野瞬间露出笑意，端着碗推门离开。
房门闭合，陆怀川坐在椅上一动未动。
佐藤专门询问反常之处，足以说明对方不只是核对档案。
他在搜寻线索，想要印证心中的怀疑。
小野的回答暂时搪塞过去，可佐藤心底究竟信了几分，无人知晓。
黄昏，他出门倒垃圾。
路过医务室的时候，门虚掩着，留了条细细的缝。
护士正坐在屋里低头看书，旁边放着一杯热水，热气慢悠悠地往上飘。
一阵淡淡的草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跟那天她递鱼给我时，手指上带着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了过去。
刚走出两步，身后的医务室门就咔哒一声关死了。
到了夜里，躺在床上，陆怀川把白天发生的所有事，从头到尾细细捋了一遍。
佐藤拉着他走遍整座营区，重点查看了操场东北角。
单独约谈小野，专门打探他有没有异常。
没有传唤护士问话，但对方关门的时机太过刻意。
佐藤依旧驻守营区，意味着这场核查远远没有结束。
他只能接着装成川岛陆，明天、后天都得这样，一直熬到佐藤走掉才行。
他翻了个身，扯被子拉高，盖到下巴。
夜里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呼呼地小声响。
他拽紧被子，慢慢合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