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后面过来的。
杰克没回头。也他妈懒得回。他把右手从缰绳上撒开，往腰上摸——旧左轮还在，握柄上那道槽手一搭就卡进去了。没拔。拔了也没用。
身后有狗叫。两条。刚才还是三条来着，有一条在林子里追丢了，叫声越来越远，后来干脆没了。剩下那两条还咬着不放。
这狗他认得。
格雷戈兰家的猎犬。以前在白狼猎人营的时候养在后院狗舍里，他喂过。倒过狗粮，扔过骨头。现在这俩畜生被放出来追他。
行吧。
“杰克！”
有人在后面喊。老大的声音。老大那个人吧，说话永远一个调调，不管是在酒吧里要酒还是在猎场上喊人，都跟念账本似的。不急不慢。火烧房子了也那个动静。
“停下来！别逼我们开枪！”
杰克没理。白马佐恩正跳过一根横倒的枯木，落地的时候前蹄打了个滑，差点跪下去。杰克两条腿夹紧马肚子，把马头拽起来，继续冲。
他左手一直按着右肋。
那儿有道口子。三个小时前翻种植园围墙的时候被铁栅栏尖刮的。血早凝了，但马每颠一步伤口就扯一下，疼倒是不太疼了——麻了。主要是烦。你正跑着呢，身上有个口子老在提醒你：嘿，你受伤了。
知道，行了吧。
三天前。不对，四天？算了，反正就前几天，一个印第安老头找上门。
那老头脸上的褶子跟干河床似的，披条破毯子，站在门口也不进来。他说他们部落被赶出了山谷，西尔比总督签了张纸，说那块地归女王了——女王的，你听听。隔着大西洋呢，一个岛上的女人说她管着你脚下的土。老头的年轻人想打，打就是屠村。孩子们想活，活就得滚。
老头掏不出钱。带了几张兽皮，一把旧刀。
杰克把那堆东西推回去。
“我接。”
就俩字。
后来格雷戈兰三兄弟知道了这事儿。老大说这不关你的事。老二说你别他妈坏规矩。老三没说话，推了杯威士忌过来。
杰克喝了。
然后他去了奥斯维种植园。
啧。
总督没死。扣扳机那一瞬间西尔比正好低头捡钢笔——钢笔，你说巧不巧。子弹打进椅背，嵌墙里了。护卫冲进来，杰克从二楼窗户翻出去，肋骨在墙头磕断一根，他抓住藤蔓没摔死，爬上马背就冲进了夜色。
总督活着，通缉令就活着。
通缉令一贴出来：杰克·卡麦隆，悬赏五十万美元。西部最高的价码。落款盖两个章——大陆警局的钢印，白狼猎人营的狼头。
自己的组织要抓自己。
白狼猎人营。他待了十二年。从毛头小子混到头号猎人。现在他的名字跟狼头印在同一张纸上。
前面是条小溪。不宽。佐恩没减速，直接跃过去。四蹄腾空那一瞬第二声枪响了——子弹擦着杰克左耳飞过去，打在前面一棵红杉的树干上，树皮炸开一小片。
杰克回头。
他掏枪。
旧左轮从枪套滑出来，握柄卡进掌心那道磨了十二年的槽。抬手，压腕，准星找到那点火光的位置。不用瞄。十几年，几十万发子弹，手比眼睛快。
砰。
一枪。
身后有人闷哼一声。不是中枪。是摔下马。
杰克没打人。子弹打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枯枝，那根枝横在追兵小路上方，他把连接处齐齐切断了。枯枝砸下去，把老二的马绊翻，老二整个人飞出去，摔在腐叶堆里。
杰克落回马背。佐恩继续跑。
“别停！”老二趴在地上喊，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塞着烂叶子，“他子弹不多了！追！”
杰克把左轮插回去。还有两发。这两发不是打兄弟用的。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铁灰色，从树冠缝里漏下来。佐恩的步子开始重了。从种植园跑出来到现在，一夜没停。没喝水，没吃草。它鼻孔里开始冒粉色的沫子——血。从肺里往上涌。
杰克趴在马脖子上。“再撑一程，兄弟。就一程。”
佐恩耳朵往后贴了一下。
这马跟了他四年。从来没掉过链子。有时候他觉得这畜生比人靠谱。人嘴上说兄弟兄弟，转头拿枪对着你。马不会。马只要没死就跑。
后面追兵的蹄声停了。
杰克知道为什么。
他之前经过密林深处的时候绕开了一个狩猎陷阱。枯叶盖着的，不明显，但他认得那玩意儿——在白狼猎人营待了十二年，这种陷阱他闭着眼都能认。他没踩，追兵未必能躲开。
猜对了。
老三的马踩到陷阱边上，塌下去那一瞬连人带马滚进坑里。坑底倒插着削尖的木桩子，老三左腿被一根刺穿。人还活着，咬着牙不出声，汗珠子从额头滚进眼睛里。
老大翻身下马趴在坑边往下看。
“别管我！”老三仰头吼，“追！别让他跑了！”
老大没动。看看坑底的弟弟，又看看林子里快消失的那个白影。
“给我匹马。”老二爬起来把嘴里的东西吐掉——腐叶，还有半颗碎掉的牙。“你去把他弄上来。”
老二上马。还有两条狗。还有两个人。
杰克在前面跑。右肋彻底没感觉了，眼前开始重影。影子里有树，有石头，有他老婆的脸。他甩甩头，脸没了，又变成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方向。
那个村。那间木屋。那扇窗。
窗里有他老婆。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孩子。生下来三天了。男孩女孩都不知道。还没取名。本来是准备回去取的，出发前跟老婆说，等我回来，咱俩一块想。老婆说好。
他还没回去。
前面是村口。太阳刚冒边，光打在白马身上，把那些泥垢和血染成铁锈色。
佐恩还在跑。
它冲向那扇窗户。前蹄在离窗二十步远的地方软了一下，差点跪了。它又站起来，又跑五步，又软。然后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拖到窗前。
白马佐恩前腿一屈，轰一声侧倒在地上。
不动了。
不喘了。
跑死了。
杰克从马背上摔下来，腿站不住，手扒着窗台才没倒。他摸出那把旧左轮，搁在窗台上。枪柄朝里，枪口朝外。动作很慢。手指头不听使唤了。
窗户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他一愣。
那是他孩子的哭声。第一次听见。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想往里看一眼。没力气站起来了。
身后马蹄声到了。
窗户里，女人抱着襁褓站在黑暗里。她没开灯。她听见马蹄声，听见重物倒地的声音，听见枪搁在窗台上的声音。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一点。
婴儿还在哭。窗外的白马已经凉了。
太阳升起来。光照上窗台，照到那把旧左轮。
枪管上还有血。没干。
杰克·卡麦隆靠在窗根底下，闭上眼。马蹄声就停在身后不远处。
他没回头。
“带走。”
声音很轻。干得发哑。
“……别碰我老婆孩子。”
窗台上那把旧左轮搁在那里。枪口朝外。像在指着什么。
窗里女人站在黑暗里。她把孩子贴在胸口，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也许是个名字。也许是句别的什么。
没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