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计一口气跑回了家,院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伸手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定了定神,他走到供桌前,先洗了手,然后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双手捏举,高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他后退半步,跪下,双手合十并举过头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砖地上,闷闷地响。然后他闭上眼,口中默念:“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愿借菩萨力,佑俺家业百世兴,愿菩萨保佑一生顺畅,财源滚滚。”
做完这一切,李会计站起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觉得身上充满了力量,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笑容满面地转过身,瞥见供桌旁边父母亲的灵牌,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池塘边给父亲说的那些话,心里头有些不情愿,可还是走到香筒前,在里头挑了一根最细的香——细得跟筷子似的——给父母亲点上,插进他们面前的香炉里,嘴里嘟囔着:“爹,等过段时间俺去给恁烧恁爱吃的。这段时间就别来吓恁儿子了。”他又看了看母亲的灵牌,“娘,恁在那边也管着点俺爹啊,别让他出来吓人了!”
上完香,李会计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在屋子里踱着步,哼起了豫剧《铡美案》,摇头晃脑的,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自己就是那戏台上的包公,铁面无私,威风凛凛。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
他正唱到得意处,门外探进来一个黑黝黝的大脑袋。
“李会计,李会计——”
黑蛋缩着脖子,脸上的笑堆得跟菊花似的,两只手搓来搓去。
李会计正唱得入迷,听见有人叫,眉头一皱,也不理会,继续哼着。门外又传来黑蛋的叫喊:“李会计,李会计——”
“踏马的,烦死了!”李会计朝屋外吼道,“进来!”
黑蛋进到屋内,缩着脖子,点头哈腰,笑嘻嘻地说:“李会计,恁刚刚唱的是啥?俺在屋外都觉得好听,那调子绕来绕去的,真带劲!”
李会计听罢,头昂得高高的,下巴都快戳到屋顶了,得意洋洋地说:“俺唱的是——陈世美!”
黑蛋挠挠头,一脸茫然:“啥是陈世美?”
李会计高昂着的秃脑袋一下子蔫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他瞪着黑蛋,怒道:“恁踏马陈世美都不知道?那恁说俺唱得好听?”他气得直摆手,“直接说——找俺啥事!”
黑蛋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惹得李会计不高兴,只好悻悻地说:“李会计,俺前些时候架着捞车把英子给撞了哩!”
李会计听罢,倒是来了点兴趣,“哦”了一声:“俺说这英子走路咋一瘸一拐的,原来是恁撞的。”
黑蛋嘿嘿笑着,凑近了些:“这都是按恁的吩咐做的。”
李会计眯起眼,那眼神像两把钝刀子,慢慢地刮着黑蛋的脸:“啥叫按俺的吩咐做的?俺可没说要恁去找女娃的麻烦。俺能不知道恁?恁就是个‘狗肉’上不了正席。”
黑蛋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可也不敢发作,只好陪着笑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恁不是说——只要整治了陈令祖一家,恁就给俺一斤白面?英子也是陈令祖家人!”
李会计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英子是陈令祖家人没错。可人家是女人——恁见过咱村里哪个男人动手打过女人?恁还有脸来要白面?”
黑蛋只认死理,梗着脖子狡辩道:“恁也没说不准打女人呀!恁说只要是整治了陈令祖家人,恁就给白面。恁不会不认账吧?”
李会计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响,桌上的茶缸子都跳了起来,骂道:“俺艹了!恁个死脑筋的——滚球蛋!”
黑蛋这次来,本想找李会计请功的,没成想又被骂了一顿,心里头不是滋味。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碾出一个小坑。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光景——兄弟姊妹多,公社分的粮食也只能吃个半饱。爹娘大多数时候都是紧着弟弟妹妹先吃,等爹娘吃的时候,只剩几口稀粥了。他跟李会计,还不是为了能有点白面拿回家补贴家用?要不是为了这个,他才不干哩。
可他不敢得罪李会计,只得悻悻地低着头,转身往外走。
没走多远,李会计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过来:“回来!有事给恁说!”
黑蛋转过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屁颠屁颠又跑回李会计面前,点头哈腰,笑成了一朵花:“李会计,有啥事吩咐俺?”
李会计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地说:“陈令祖家还有一亩多地。恁跟老二去把地里种的高粱毁了。俺给恁们一人一斤白面。”
黑蛋瞪大眼睛:“全毁了?”
李会计点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全毁了。”
黑蛋为难起来,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俺们平时也只敢去毁坏陈令祖家的菜园子,有时去偷一点玉米啥的。可让俺们去把人家庄稼整个全毁了——让村长知道了,那不得了啊!俺要被抓起来见官啊!”
李会计眼睛一横,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恁傻啊?晚上去,不就没人知道哩!”
黑蛋还在犹豫,嘴唇哆嗦着:“可是……可是……”
李会计不耐烦地打断他:“可是啥?俺再给恁加十斤红薯干!”
红薯干是好东西,这玩意顶饿。黑蛋一听,眼睛亮了,心一横,咬了咬牙:“干就干!不过俺不要白面,俺全要红薯干——俺要三十斤斤红薯干!有这三十斤红薯干,加上公社分的粮食,俺们半年都不用挨饿了。”
李会计见黑蛋答应了,心里头松了口气,嘴上却大方得很:“中!三十斤就三十斤。恁俩一人三十斤。”
他心里头打着算盘——反正这红薯干又不用自己出,自己写个条子,随便找个由头去李有祥保管员那儿领出来便是。
黑蛋见李会计答应得这么爽快,脸上又堆起了笑,笑嘻嘻地问:“李会计,恁说俺们咋弄他?”
李会计看着黑蛋那副谄媚的笑脸,心里头一阵膈应,斥道:“恁踏马笑得真膈应人!白笑!”
黑蛋赶紧收住笑,脸上的肌肉使劲绷着,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等黑蛋脸上笑容恢复正常,李会计才慢悠悠地说:“毁了他的庄稼就行。至于咋办——恁们自己想办法。恁们不会笨到这点事都做不了吧?”
黑蛋生怕李会计反悔,连忙拍着胸脯说:“李会计恁放心!这事俺们绝对办得——比咱公社那头母猪还漂亮!”
李会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的踏马的啥跟啥?滚吧!”
黑蛋答应一声:“俺滚了!”转身出了门,跳上捞车,嘴里“喔喔喔、啦啦啦”地吼叫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庆祝,一路扬长而去,去找老二商量去了。
李会计站在门口,看着黑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骂了一句:“白事脸货!”
骂完,他转过身,回到屋里,继续哼起《铡美案》,调子比刚才还高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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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祖家里,三个人并排坐在屋檐下,谁都不说话。
陈继昌自打回了家,便闷着头一言不发,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庄稼。英子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陈令祖坐在另一侧,靠着墙,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可眼皮底下的眼珠一直在动。
陈令祖看在眼里,知道这娃是担心剩下这一亩多地,他们三个人不够吃。他伸出手,拍了拍坐在身旁的陈继昌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娃儿,别担心。咱仨不是还有一亩多地嘛?饿不死的。”
陈继昌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又哑又涩:“伯啊,哪还有一亩半地哦?李会计给咱们划的,可能就一亩二分地。这点地,咱仨咋活呀?”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不行——俺去找王队长,让队长评评理!”
他说着就要起身出门,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陈令祖也不拦着,只是不紧不慢地说:“咱这情况,恁又不是不知道。这村里人都巴不得咱走——就是恁找王队长,又有啥用?”
他本想说“这王队长也想赶他们走”,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他们都是投票决定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去找了,只是给队长找麻烦不是?”
陈继昌听罢,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门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慢慢转过身,低着头,把凳子扶起来,又坐了回去。
陈令祖接着说道:“咱们把这一亩多地种好,也能过下去的。交出去的那些地,也继续帮忙种好——该施肥施肥,该浇水浇水。种出来的粮食,最终还是分给公社的人。咱也算给这村子出份力了。”
陈继昌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伯,俺知道。可是恁今天是没看见李会计那熊样——磕碜得很!俺真想挖开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的!咋这球坏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堤坝:“到底是咋回事嘛?怎么所有人都针对咱?咱啥都没做嘛——为啥嘛?为啥嘛!”
他用力锤着自己的脑袋,“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英子赶紧拉住他的手,心疼地揉着他的脑门,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
英子也不明白。她嫁过来没多久,可她已经看出来了——这村里的人,对他们一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谁。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爬,心里头乱糟糟的。
只有陈令祖明白为啥会这样。
那些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几十年了。可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陈继昌——告诉了,这孩子心里头那道坎就永远过不去了。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要好。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一地。远处的树梢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商量什么。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重,连他自己都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