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从我的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阿川已经吓得哭了出来。
“这地方不能待了,赶紧回去!”陈海也彻底没了主意。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无数倍。赵平精神恍惚,走得跌跌撞撞,我们轮流架着他。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以及林子里偶尔传来的、此刻显得格外诡异的鸟叫虫鸣。
等我们终于看到村子的轮廓时,天边已经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极了那树上流下的东西。每个人都精疲力尽,满身狼狈。
我们没有回自己村,赵平这个样子回去没法交代,也怕那“东西”跟来。马六想起他有个远房表舅,就住在离坳子沟不算太远的另一个小村子,叫桑叶屯。听说那表舅年轻时候走过南闯过北,见识多,也许知道点什么。
桑叶屯比我们村还小,更僻静。马六的表舅姓胡,村里人都叫他胡老倌,一个人住在村尾一座老旧的土坯房里。我们找到他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胡老倌看起来六十多岁,干瘦,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神有些浑浊,但看人时,那浑浊里偶尔会闪过一点让人不舒服的精光。
听我们结结巴巴、七嘴八舌说完白天的经历,特别是赵平看到红衣女人的事,胡老倌一直沉默地抽着旱烟,昏黄的油灯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屋子里烟雾缭绕,混合着霉味和一种奇怪的草药味。
直到我们说完,赵平又神经质地开始念叨“红衣女人”,胡老倌才在桌角磕了磕烟袋锅,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帮后生崽,真是嫌命长,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东西都敢碰。”他的声音沙哑,像沙子磨过粗糙的木板。
“胡表舅,那树……到底怎么回事?赵平他……他会不会有事?”马六焦急地问。
胡老倌没直接回答,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慢慢说道:“坳子沟那棵老桑树,在我们这儿,老一辈子人都叫它‘血桑’,也有人叫它‘娘子树’。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打我从记事起,就听我爷爷说,那树碰不得,谁碰,谁就要倒大霉,要偿命。”
“为……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胡老倌转回头,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还在哆嗦的赵平身上,“因为那树里,锁着一个冤死的魂。一个穿着红嫁衣,死得极惨的女人的魂。”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阿川往我身边靠了靠,我能感觉到他也在抖。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也说不清,可能得有一百多年了。”胡老倌又装了一袋烟,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那时候,坳子沟还不是荒沟,有个几十户人的小村子。村里有个姑娘,叫……哎,名字没人记得了,就知道长得俊,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姑娘许了人家,是外村一个姓李的后生,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可就在成亲前没多久,村里一个姓黄的地主老财,看上了这姑娘,非要强娶她做小。姑娘家穷,惹不起黄老爷,爹娘哭断了肠,也没办法。姑娘性子烈,死活不从。接亲那天,她穿着一身早就备好的大红嫁衣——本来是准备嫁给她李哥的——从家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村口那棵老桑树下。”
胡老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黄家带着人追到树下。那姑娘就站在树下,对着追来的人,也对着看热闹的村里人,发了一个毒誓。她说,她用她的命,用她的魂诅咒,所有逼她的人,所有见死不救的人,都不得好死。她要守着这棵树,谁再敢伤这棵树一分一毫,她就要谁的命!”
“然后呢?”陈海咽了口唾沫。
“然后?”胡老倌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后她就一头撞死在那棵老桑树上了。血,流了一树,把那树根都染红了。听说那天,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就打了雷,下了场暴雨,那雨都是红色的,像血水。”
“后来呢?黄家那些人,还有村里人……”我问。
“后来?”胡老倌点燃了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黄老爷在姑娘头七那天晚上,莫名其妙死在自己家里,七窍流血,样子恐怖得很。他家里人也陆续得怪病死了。当初跟着黄家去追姑娘、动手拉扯过她的那些家丁,不是暴病就是横死。就连当时在场、没站出来说句话的村里人,后来也大多家道中落,死的死,散的散。没几年,那村子就荒了,成了现在的坳子沟。”
“那棵老桑树,自打那姑娘撞死之后,就变得不一样了。有人说,姑娘的魂就附在那棵树上了。那树开始流血,谁碰谁倒霉。早些年,有不信邪的,有贪图那树材质好的,结果呢?和你们听说的一样,没一个好下场。最惨的一个,是十几年前,有个外乡的货郎,天热在树下歇脚,顺手用柴刀在树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刮掉了一点树皮。当天晚上,他就死在离树不到二里地的山路上,浑身干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可脖子上只有两个小红点。”
胡老倌说着,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赵平:“你看到的那红衣女人,恐怕就是她了。你砍了树,她记住你了。”
“不……我不想死……救我……胡老爹,你救救我……”赵平终于崩溃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朝胡老倌磕头。
我们也都吓傻了,跟着求胡老倌。
胡老倌皱着眉头,猛吸了几口烟:“起来,起来。磕头要是有用,这世上就没那么多枉死鬼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照老辈人偷偷传下来的说法,那姑娘怨气太深,魂魄和那老桑树几乎长到一块儿去了。树就是她,她就是树。想彻底了断……”
“怎么个了断法?”陈海急问。
胡老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烧了。”
“烧了?”
“对,连树带根,烧个干净。据说,只有用大火,才能把她的魂魄从那棵树里逼出来,烧散她的怨气。没了凭依,她自然也就害不了人了。”胡老倌说,“不过,这只是个说法。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而且,烧那棵树,风险太大,等于直接跟那红衣娘子拼命。她能让你们轻易烧了?”
“那……那总不能等死吧?”赵平哭喊着。
胡老倌叹了口气:“今夜,你们就待在我这儿,哪里也别去。我这屋子,老一辈传下来的,门楣上嵌着点东西,一般的邪秽进不来。熬到天亮,咱们再想办法。”
下半夜,我们谁也没敢合眼,挤在胡老倌的堂屋里。赵平缩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黑漆漆的门口和窗户。我和阿川、陈海、马六也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开始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屋顶的茅草。后来,风声里好像夹杂了别的什么声音。细细的,幽幽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又像是在唱着什么调子哀戚的歌谣。那声音时有时无,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听得人心里发毛,头皮一阵阵发麻。
“来了……她来了……”赵平把脑袋埋进膝盖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胡老倌坐在桌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八卦镜,嘴里念念有词,可额头上也见了汗。
那哭声,或者说歌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屋子外面徘徊。紧接着,我们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长长的指甲,或者是别的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刮擦着外面的土墙。嗤啦……嗤啦……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却像刮在我们心尖上。
阿川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陈海和马六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抓着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柴火棍。我摸出奶奶给的“压惊包”,死死捏在手里,冰凉的触感稍微让我镇定了一点点。
胡老倌突然站起,几步走到门口,对着门板外大喝一声:“冤有头,债有主!欺负几个不懂事的娃娃,算什么本事!有能耐,你冲我来!”
外面的刮擦声停了。哭声也停了。
但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浓了。一股阴森森的寒气,透过门板的缝隙漫进来,屋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颜色变得绿幽幽的。
“嘻嘻……”
一声极轻、极冷的女人笑声,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屋子里响起!不是在门外,就是在我们这间屋子里面!
“啊——!”赵平终于崩溃地尖叫起来。
我们全都骇然四顾,心脏几乎停跳。屋里明明只有我们五个大活人!
“胡……胡老爹……”马六声音带着哭腔。
胡老倌脸色铁青,猛地举起手里的八卦镜,对准屋子中央:“滚出去!”
八卦镜的镜面,在油灯下似乎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黯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