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在我心里埋了二十年。每次夜里起风,听见窗户缝呜呜的响,我后背的寒毛还是会一根根立起来,就像当年一样。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的,说白了就是傻。我们村往西三十里,有个地方叫坳子沟,早就没人住了,荒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可偏偏就有传言,说沟里头有棵老桑树,邪性得很。
传话的是马六,他在镇上的饭馆当帮厨,听南来北往的客商扯闲篇听来的。“真的,骗你们我是这个,”他比了个王八的手势,“那树长了不知道几百年了,粗得三四个人抱不过来。最邪门的是,那树……会流血。”
我们一共五个人,我,马六,陈海,赵平,还有我堂弟阿川。当时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乘凉。听了马六的话,陈海第一个笑出声,他把手里的烟屁股一弹:“扯淡吧你就,树流血?那是树胶!没见识。”
“不是树胶!”马六急了,脸涨得通红,“是血!真真的血!腥的!听说前些年有几个外乡的木材贩子,看那树老,木质肯定好,想偷着伐了卖钱。结果斧子刚砍进去一道口子,那口子里就汩汩往外冒血水,跟人受伤一模一样。当场就把那几个人吓瘫了。这还不算完,”他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四周,“那几个人,回去后没出一个月,全死了。一个失足掉河里淹死的,一个吃饭噎死的,还有一个……听说晚上睡觉,好端端的就被自己家的房梁砸死了,邪乎不?”
我堂弟阿川胆子最小,听得直往我身后缩:“哥,听着怪吓人的,咱别说这个了。”
赵平撇撇嘴,他是我们里头最不信邪的,念过几年书,总说我们是封建迷信残余。“巧合罢了,心理作用。要我说,那树可能就是某种特殊品种,汁液是红的,古人不懂,以讹传讹,越传越邪乎。咱们真要见识见识,去看了不就知道了?顺便啊,破破这封建迷信。”
我心里也打鼓,但年轻气盛,不愿露怯,尤其陈海和赵平都看着我。马六是提出来的,自然想去。阿川可怜巴巴地拽我袖子。
“长生,你去不去?给个痛快话。”陈海拿胳膊捅我。
我犹豫了一下,那股该死的好奇心,还有那点可笑的面子,终究占了上风。“去就去,谁怕谁。但说好了,看看就回来,别瞎搞。”
“行行行,就看一眼。”赵平满口答应,眼里却闪着光,我知道他没那么老实。
回到家,阿川跟在我屁股后头转:“哥,真去啊?我听着心里发毛。”
“怕啥,这么多人。”我嘴上硬,心里也虚,打开我奶奶留下的那个老木箱子翻找。奶奶去世前神神叨叨的,留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我记得有个小布包……
找到了。一个褪了色的暗红色小布袋,用一根黑绳子系着,里面鼓鼓囊囊。奶奶说这叫“压惊包”,是她年轻时从一个游方的道士那儿求来的,能辟邪。我捏了捏,里面像是些干草药材,还有一块硬硬的小东西,不知道是石头还是什么。
“给,戴上。”我扔给阿川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皮肤贴到布袋,有点粗糙的凉意。
阿川学着我的样子戴好,脸色还是白:“这……这管用吗?”
“心诚则灵。”其实我也不知道,图个心理安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五个就在村口聚齐了。赵平还带了把砍柴刀,说防身,陈海笑他多此一举。马六背了一布袋干粮和水。我和阿川除了那“压惊包”,什么都没带。
进坳子沟的路比想象的还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以前人踩出来的野径,早就被荒草和灌木淹没了。我们拿着树枝拨开带刺的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越走越安静,连鸟叫都很少听见,只有我们踩断枯枝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空气里有一股子陈腐的树叶和泥土味儿,湿漉漉地压在胸口。
走了快两个钟头,日头都升高了,晒得人发晕。就在我们都快没耐心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马六突然“啊”了一声,停住了。
“怎么了?”陈海问。
马六没说话,侧开身子,手往前指。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全都愣住了。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乱石杂草中,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树。那就是一棵桑树,但大得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树干黢黑皲裂,像老人干枯的手,扭曲着伸向天空,最粗的地方,别说三四个人,我看五六个人都未必抱得拢。树冠如一片巨大的、墨绿色的云,遮住了好大一片阳光,树荫下凉飕飕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枝条虬结盘绕,有些低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整棵树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死气,看着它,心里就莫名地发慌。
“就……就是它?”阿川的声音带着颤。
“应该是了,这沟里,哪还有第二棵这么大的树。”赵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里有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接近病态的兴奋。他抽出别在腰后的砍柴刀。
“你干嘛?”我心里一紧。
“验证一下啊,”赵平朝那棵树走去,“看看到底是树汁,还是血。”
“赵平!别乱来!”我想拦住他,陈海却拉了我一把:“看看嘛,说不定真是树汁,红色树汁的树又不是没有。”
马六没吭声,躲在我和陈海后面。阿川已经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赵平走到那棵老桑树下。站在树荫里,他显得格外渺小。他仰头看了看巨大的树冠,深吸一口气,举起砍柴刀,对着那黝黑粗糙的树皮,比划了一下。
“别……”我最后的劝阻卡在喉咙里。
赵平已经砍了下去。不是轻轻划一下,是用了几分力气的,刀刃嵌进树皮,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道新开的伤口。
几秒钟,什么也没发生。树皮翻开,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木质,干干的。
赵平松了口气,回头朝我们得意地笑了:“看吧,我就说是骗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们都看到了。就在他砍出的那道刀口里,慢慢地,渗出了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开始只是一点点,像是树在缓慢地沁出汗水。但很快,那液体汇聚成一小股,顺着树皮的沟壑蜿蜒流下。
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像……
一股难以形容的、铁锈混杂着淡淡腥气的味道,顺风飘了过来,钻进我们的鼻子。
是血的味道。绝对是血的味道。
“血……流血了……真的流血了……”马六牙齿咯咯作响,喃喃道。
赵平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然后碎裂成无边的恐惧。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握刀的手,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不……不……”
那暗红色的液体还在流,流速似乎快了一点,在黢黑的树皮上画出几道刺目的红痕,然后滴滴答答,落在树根旁深色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就在我们所有人被这诡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呆立当场时,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喀啦啦”炸响了一声惊雷!那雷声又近又脆,仿佛就在我们头顶劈开。几乎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郁土腥气和那种特殊血腥味的怪风,打着旋从老桑树那边卷了过来,吹得我们睁不开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坐在地上的赵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都忘了,只是指着那棵树,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赵平!赵平你怎么了!”陈海胆子大些,冲过去想扶他。
“走……走!快走!”我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扯着已经快瘫软的阿川,对着陈海和马六嘶吼。
我们几乎是连拖带拽,把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双腿软得像面条的赵平从地上架起来,疯了似的往回跑。慌不择路,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也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里!离那棵树越远越好!
一直跑到几乎肺都要炸开,实在跑不动了,我们才连滚带爬地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臟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头看,早就看不到那棵树了,连那片洼地也看不见了。阳光依旧很好,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我们都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赵平瘫在那里,面如死灰,眼神发直,身体不住地哆嗦,嘴里反复念叨着:“血……好多血……她看着我……她看着我……”
“谁?谁看着你?”陈海拍他的脸。
赵平猛地一抖,眼神聚焦了一点,看向我们,瞳孔深处是深深的恐惧:“树上……树上有个女人……穿着红衣服……流血的眼睛……看着我……”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汗毛倒竖。我刚才只看到树流血,根本没看到什么女人。
“你……你是不是眼花了?吓糊涂了?”马六哆嗦着问。
“没有!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我砍了那刀之后,树枝中间……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是两个血窟窿,直勾勾盯着我!她在笑!”赵平语无伦次,浑身抖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