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从屋内涌出,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和霉木头混合的味道。
周尧打头,用手电照着里面,率先钻了进去。陆巡紧随其后,林晓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堂屋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家具摆设都是老式样,积灰严重。但奇怪的是,这些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仓皇逃离的样子,倒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他们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八仙桌上那个被深色绒布盖着的长方体物件上。那东西大约一尺长,半尺宽,几寸厚,静静地躺在白布中央。
周尧用手电照着,小心地靠近,用撬棍轻轻挑开覆盖的深色绒布。
绒布滑落,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相框。
一个很大的、老式的木质相框,玻璃已经有些模糊,里面镶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面容清秀,甚至有些俊美。他坐在一张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似乎在写字,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身后,是满满的书架。
照片拍摄得很有水准,光线柔和,将人物的气质衬托得很好。
但让三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个男人的长相……和他们在祠堂阁楼那本守夜人记录里看到的、自称“陈砚”的笔迹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记录里的陈砚,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守旧、严肃、甚至有些古板。而照片上这个人,更像个接受过新式教育的文人,甚至……艺术家?
“这……这是陈砚?”林晓难以置信地低语,“和记录里的感觉……不太一样。”
“也许人是会变的,或者,这张照片是他年轻时候?”周尧猜测。
陆巡没说话,他仔细看着照片。照片里的书桌、书架背景,似乎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拍的。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中男人手里的毛笔上,笔尖似乎正点在铺开的宣纸上。照片的清晰度有限,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他又看向相框周围。桌上除了这个相框,还放着一个空了的笔筒,一个砚台(里面墨早已干涸),还有一盏老式煤油灯。
一切都透着一股凝固的时光感。
“四处看看。”陆巡说。这栋房子是他们在镇上看到的保存最完好的,很可能藏着重要线索。
他们先检查了一楼。除了堂屋,还有一间卧室、一间书房、以及一个厨房。卧室里床铺整齐,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旧式的长衫。书房里书架林立,但大部分书籍都已经朽烂不堪,一碰就碎。只有少数几本用油纸包好的书还算完整,多是些经史子集和县志类,没什么特别。
厨房里灶台冷清,碗柜里倒是有几个粗瓷碗,都干干净净地倒扣着。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诡异。仿佛主人只是出了个远门,家里一切都保持着随时可用的状态。可灰尘和腐朽的气息,又明明显示这里已空置了无数年头。
“上二楼看看。”陆巡指了指堂屋一侧的木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三人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
二楼是两间房,一间看起来是画室,一间是卧室。
画室的门虚掩着。陆巡轻轻推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颜料、松节油和霉味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画室很大,几乎占据了半个二楼。朝南是一排窗户,但现在都被厚重的木板从里面钉死了,只有缝隙透进几缕微光。
墙壁上挂满了画,地上也堆着很多画框,都用白布盖着。房间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画架,上面同样蒙着白布。角落里散落着颜料管、画笔、调色板等画具,都蒙着厚厚的灰。
这里,才是这栋房子的核心。
“这么多画?”周尧惊讶地用手电扫过墙壁。墙上挂的画都用白布罩着,看不清内容。地上堆着的也一样。
陆巡走到墙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揭开了离他最近的一幅画上的白布。
灰尘簌簌落下。手电光照亮了画布。
画的内容,让陆巡瞳孔一缩。
画的是镇中心的广场,那根黑色石柱。但和现实中阴郁的色调不同,这幅画里的广场阳光明媚(至少画家用明亮的色彩营造出了这种感觉),石柱也不是纯黑,而是透着一种深沉的青灰色,柱顶的石兽似乎也没那么狰狞。
广场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像是镇民的人影在走动,虽然笔触简单,但给人一种……宁静的、生活化的感觉。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是花体字,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砚。廿一年秋。”
果然是陈砚画的。而且从时间看(民国廿一年),是他比较早期,或者至少是镇子“正常”时期画的。
陆巡又揭开了旁边几幅画的白布。有画镇子街景的,有画远处山色的,有画屋檐下闲聊的老人的……都是写实风格,笔触细腻,色彩温暖明亮,充满了对这座小镇的生活气息的捕捉。署名都是“砚”,时间从二十年到二十三年不等。
“这个陈砚……画得真好。”林晓忍不住感叹,这些画和现在这个死寂恐怖的惑镇,简直是两个世界。
“看看地上的。”周尧走到一堆用白布盖着的画框旁,随手揭开了一幅。
手电光下,露出的画,却让三人都愣住了。
还是镇子广场,还是那根石柱。但色调骤然变得阴郁暗沉,以灰、黑、暗红为主。石柱变得漆黑,柱顶的石兽张牙舞爪,仿佛要扑出画面。广场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地上一些扭曲的、像是污渍又像是阴影的东西。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压抑。
署名依旧是“砚”,但时间变成了“廿四年春”。
再揭开旁边一幅。画的是镇子的一条巷子,但巷子里的房屋歪歪扭扭,窗户和门都变成了不规则的、类似眼睛和嘴巴的黑洞,仿佛房屋本身是活物。没有署名,只有角落用狂乱的笔触涂抹着一团污迹。
接下来的画,一幅比一幅阴森诡异。有画着无数只眼睛在墙壁上睁开的,有画着地面上伸出无数只苍白手臂的,有画着天空中出现巨大漩涡的……风格也从写实逐渐转向了表现主义甚至超现实,色彩扭曲,线条狂乱,充满了痛苦、恐惧和疯狂的气息。
“这……这些都是陈砚画的?”周尧看着这些与之前温暖写实风格截然不同的恐怖画作,难以置信,“他后来……疯了吗?”
陆巡的心沉了下去。从这些画风的剧烈转变,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画者精神世界的崩塌。从记录美好生活,到描绘越来越深的恐惧和疯狂。是什么导致了他的变化?是“影墟”的影响?是“婉华”的遭遇?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个蒙着白布的大画架前。这个画架比墙上的那些都大,蒙着的白布也更加厚重。
“这幅……可能就是他最后画的。”陆巡低声说,手按在白布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其揭开!
灰尘飞扬。手电光集中照在画布上。
当看清画的内容时,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周尧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倒了旁边一个画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画布上,画的不是景物,也不是想象中的恐怖景象。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梳着两条辫子,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她浅浅地笑着,眼神干净温柔。
正是陆巡从《夜啼》封皮里找到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子——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