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血，从祠堂的各个角落渗出，汇聚，流淌，朝着他们所在的草席位置蔓延过来。
“妈的！”周尧跳起来，躲开一道流到脚边的血流。那血粘稠得诡异，流过的地方，连灰尘都被染成暗红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不能待在这里了！”林晓也慌了，看着迅速被暗红色液体侵蚀的地面，声音发颤，“必须出去！”
出去？外面是无数诡异的影子和那个恐怖的红衣“舞者”，还有那个能穿墙入室、看不见的“孩子”。可不出去，就要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越来越多的血淹没。
进退两难。
“去阁楼！”陆巡目光扫视，看到祠堂一侧有个狭窄的、几乎被蛛网完全覆盖的木梯，通向一个黑洞洞的阁楼入口。那是唯一可能暂时避开地面血流的地方。
“快！”
三人顾不上太多，抓起最重要的背包和装备，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梯，快速爬上阁楼。木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
阁楼更加低矮，人需要弯着腰。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箩筐、烂掉的草席、断裂的桌椅，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窗户被封死了，只有几缕极其微弱的光从木板缝隙透入。
他们刚爬上阁楼，下方的血流已经蔓延到了木梯下方，暗红色的液体缓缓爬上第一级台阶，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暂时安全了……吗？
三人挤在阁楼相对干净的一角，大气不敢出，侧耳倾听下面的动静。血流的声音很轻微，像是溪流，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外面广场上的嘈杂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一切又恢复了那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是童声，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低语。
是歌声。
一个女声，在唱歌。曲调哀婉凄清，断断续续，用的是某种听不懂的方言古调，飘忽不定，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吟唱。
歌词模糊，但其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陆巡隐约听懂了。
那个词是……
“……献祭……”
歌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
紧接着，下方祠堂里的血流声，也停止了。
陆巡小心地挪到阁楼入口边，用手电照向下面。
暗红色的血液消失了。地面恢复了原本积满灰尘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淡淡的甜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并非梦境。
“结束……了？”林晓不确定地问。
没人回答。三人都紧绷着神经，等待着。
又过了很久，窗外那灰白黯淡的光线，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变回之前那种均匀的、永恒的灰白。
“天”……又“亮”了。
最危险的时段，似乎过去了。
三人精疲力竭地瘫坐在阁楼的灰尘里，背靠着一堆破木头，半晌没人说话。刚才那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黑暗时段，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心神。
“刚才……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周尧哑着嗓子问。
“献祭。”陆巡缓缓吐出两个字，脑海里回响着那哀婉的歌声，“可能……已经有什么东西，被‘献祭’给那根石柱了。也许是我们没看到的别的‘饵’，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暗河溶洞里那些跪拜的骸骨，想起了石柱基座那些似乎会“更新”的血迹。
这个镇子的“运转”，需要定期的“献祭”来维持。而他们这些外来者，就是现成的祭品。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陆巡撑起身体，灰尘扑簌簌落下，“在下一轮黑暗降临，我们成为目标之前，找到线索，找到出路！”
“可往哪儿找？”林晓满脸疲惫和绝望，“我们连祠堂都不安全了。”
陆巡看向阁楼堆满的杂物。“先从这里找起。这个祠堂以前是镇上的公共建筑，说不定会留下点什么。林晓，你之前只清理了下面，上面找过吗？”
林晓摇头：“没有，这梯子看起来快断了，我没敢上来。”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分头找，动作轻点，注意安全。”陆巡说着，开始小心地翻动那些堆积的破烂。
阁楼里灰尘极大，每动一下都扬起一片灰雾，呛得人直咳嗽。杂物大多是毫无价值的废弃物。但就在陆巡挪开一个破箩筐时，手电光扫过后面的墙壁，他看到那里似乎有个凹进去的空间。
“这里有东西！”
周尧和林晓凑过来。陆巡清理掉遮挡的蛛网和灰尘，露出墙壁上一个不大的壁龛。壁龛里没有神像，只放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木盒，大约一尺长，半尺宽，表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但已经模糊不清。
木盒没有上锁。陆巡小心地将它取出来，拂去表面的积灰。盒子入手很轻。
三人对视一眼，陆巡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恐怖的东西。只有几样物品：
一本薄薄的、线装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字。
一截已经干枯发黑、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
还有一个小小的、褪色的香囊，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淡的草药气味。
陆巡先拿起那本蓝布册子，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毛笔小楷，记录的内容，让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不是日记，也不是族规。而是一本……类似于“观测记录”的东西。
记录者自称是镇子最后一任“守夜人”，名叫陈砚。他记录了这个镇子从“正常”逐渐变得“异常”的全过程。
按照记录所述，惑镇所在的这片土地，地下深处有一个古老的、被称为“影墟”的裂隙。它并非实体，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诡异存在，能吸收、折射、甚至“孕育”基于恐惧和执念的“故事”。镇民世代居住于此，依靠特定的规矩和定期对“镇眼”（黑石柱）的祭祀，与“影墟”达成一种脆弱的平衡，借助它的一些特性（比如让土地肥沃、躲避战乱），同时也约束着它。
但大约八十年前，平衡开始被打破。记录中提到了“外来的疯癫画师”，带来了一些“不该看的画卷”，还有“几个好奇心过重的后生，擅动了后山的封石”。
自那以后，“影墟”的活跃度大增，镇子上开始出现各种怪事：有人看到死去的亲人夜晚在街上游荡，有人听到墙壁里有婴儿啼哭，有人照井水看到陌生的脸……起初，依靠祖传的规矩和祭祀还能压制。但后来，进入了一个“混乱期”，很多人莫名其妙失踪，或者变得“不对劲”，模仿着看到的幻影行为。
再后来，记录的字迹变得潦草绝望。提到“雾锁全镇，出不去了”，“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像”，“祠堂的庇护在减弱”，“镇眼渴望活祭，但已无牲畜可用”……
最后几页，墨迹凌乱，仿佛记录者处于极大的恐惧或癫狂中：
“……错了，都错了……我们以为是我们在祭祀镇眼，约束影墟……其实，是影墟在通过镇眼，吸食我们……我们的恐惧，我们的故事，我们的血肉……都是它的食粮……”
“……没有出路了……唯一的生路，或许是……成为‘故事’本身？把自己也变成影墟的一部分？不……那比死更可怕……”
“……后来者，若你能看到此记录，切记：影墟无形，以念为食。勿让它知晓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否则，它将为你量身打造最可怕的‘故事’。石柱是锚，也是门。钥匙是……（墨迹被污渍污染，无法辨认）……”
“……婉华……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看那些画……不，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它笔下的角色……”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