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推开偏殿的门,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带着远处尘土和暮色混合的气息。她手里握着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李鑫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催。
“画取回来了。”她把木匣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泛黄的纸,在桌面上展开。画上的人穿深色衣袍,身形瘦长,眉眼模糊,像是画师刻意没有把五官画清楚。但姿态画得很细——左肩明显比右肩低一寸,右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旧疤,袖口翻折处露出深色内衬。三处特征全部对上了。
李鑫抬眼看向阿九:“画师没有画脸?”
“这画是从东宫旧档里调出来的,”阿九说,“画师画完当天就死了。知道这张脸的人,本来就少。”她说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搭在桌沿上,袖子滑下去一截。李鑫的目光扫过去——她小臂内侧有一道旧痕,颜色很淡,是陈年旧伤,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是什么?”他问。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伤,把袖子往下拉了一截:“三年前在京城,我差点死在他手里。你查的那些疤,有人是后天烙的。我这道,是那个人留下的。”李鑫垂下眼,视线落在那道淡痕上,两息后伸出手,指腹隔着布料在伤疤上方轻轻按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阿九偏过头,没有接话。
消息落地当夜,刘衍彻底打破三年不变的作息,再未踏足茶铺半步。他绕开了外事堂侧门,沿着后山小径往上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像身后有东西在追。李鑫早就在竹林里等他。月牙挂在竹梢上,光线稀疏,竹影层层叠叠。他靠在石台边没有点灯,听见脚步声近了才直起身,从袖中抽出那卷画像在月光下展开。
刘衍在几步外停住,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你查到的那些,太子全部知道。”
李鑫握着画像的手指没有动。刘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当年柳家染坊那场火,不止大公主点了柴,太子添了风。我只替他们做了三件事——改了宗籍,换了档案,看着那个孩子活着进了灵韵宗。”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李鑫身后某处,话音未落,目光骤然一凝。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干枯的竹叶被碾碎了。一个人影从竹影里走出来——青衫,没佩兵器,面容被月光照着。太子身边的近侍,李鑫见过一次,在东宫的水榭里沏过茶。近侍走到三步外站定,夜风穿过竹林,他身上的衣料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看刘衍,目光越过李鑫的肩膀:“李公子,太子让我带句话——你查案的手段,他很欣赏。但他不希望你查到灵韵宗外面去。”
李鑫把画像折起来,收回袖中:“那你回去告诉他,我已经查出去了。”近侍连眼皮都没抬,转身走进竹林深处,脚步声在干叶上响了几下,彻底消失。
李鑫指尖微紧,目光沉沉落向幽暗竹林。他没有追,也没有继续问刘衍。刘衍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也不问我是哪边的人?”李鑫收起画像:“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真话。”
他转身往山下走。林中风声簌簌起落,终归于寂。
第二天下午,李鑫去了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和柔软的桂花时,昨夜竹林里积攒的冷意和杀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了。阿狸已经蹲在树根旁边了,手里攥着一只竹筐,旁边放着一把小竹椅。“我还以为你不来了。”“说了来。”
阿狸伸手够一根高处的枝条,够了两下没够着,李鑫站起来替她拉下来。她摘完那串桂花,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像有心事。”李鑫没有否认:“查案查多了,脑子有点乱。”
阿狸没追问,低头把桂花放进竹筐里:“那你就别想那些了。你帮我把这棵树摘完,够做三笼点心。”她静静看着他,“你手怎么了?”李鑫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蹭破了一层皮。“没事。”阿狸从袖口抽出一块手帕递过来:“包一下。”李鑫接过去缠了两圈。手帕上沾着一点灶膛里柴火的气息,和昨夜竹林里的冷风是两种温度。
傍晚的时候灵儿也来了。她最近练剑勤快了许多,剑穗上的新结还没染旧。李鑫从竹筐里摘了一朵桂花别在她剑穗上,灵儿低头看了一眼:“师父,这个会掉。”“掉了再摘,”李鑫说,“等你哪天能练到剑风不吹落它,你的炼气六层就到了。”灵儿握着剑走到空地上去练。木剑带起的风把剑穗上的花摇了一下,没有掉。
阿狸坐在竹椅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后还这么忙吗?”李鑫站在树底下,晚风从山脚吹上来,带着桂花香和阿狸灶膛里还没散尽的烟火气。心底掠过阿九的低语、柳如烟院中的月色、刘衍的交底,还有北境信纸刺骨的寒意。
“不会了,”他说,“以后的事,该别人去忙了。”阿狸看了他一眼:“那你还查不查?”李鑫松开那根枝条,花枝弹回原位,一两朵落花掉在他肩头:“查。但会换种查法。”
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竹筐往回走。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后山那棵歪脖子树染成暖黄。灵儿还站在空地上练剑,那朵桂花还在她剑穗上,没有掉。李鑫站在巷口,看着小院里升起的炊烟。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杀戮的世界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
暮色落尽之后,他独自站在院门口。远处的天际线上,北方的云层比傍晚又厚了一层,沉沉的,像压着什么尚未落下来的东西。他静立片刻,抬步回屋。指尖余留的桂花香甜,是这盘冰冷死局里唯一鲜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