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哨猛地炸响操场。
陆怀川刚要混进人群,脚刚抬起来,猛地停住不动了。
脑子慢了半拍,分不清先抬左脚还是右脚。
他连忙站稳。
前头老兵扯着嗓子喊口令。
字字干硬,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故意慢。
旁人抬手,他只抬半边肩膀。
全队齐步向前,他脚底先在地面蹭两下。
整齐队列里,他停得特别突然,跟机器里进了沙子卡住似的。
老兵扫他一眼,没说话,重喊一遍口令。
第二回他勉强跟上,依旧慢旁人半拍。
四肢绷得僵硬,装旧伤未愈。
山崎立在操场边,双手插兜。
视线扫过人群,在他身上停一秒,轻轻挪开。
陆怀川垂着眼,跟着慢跑。
腿酸不是演的,这身子躺得太久,肌肉僵滞,刚好拿来做掩护。
第二轮训练,持枪。
握枪。
拇指先搭上枪身,再慢慢收拢手指,慢半拍。
枪托抵肩,肩膀撑不住那股劲,身子微微晃了下,旁边老兵立马斜着眼瞅他。
山崎的目光再次看过来。
收枪站直,手心干爽,不见半分慌乱。
心里打分:七十分,刚好及格。
正午解散。
山崎的办公室是去食堂的必经之路。
门关着,里头有人在谈话,但门板隔绝了话音,根本听不清说的什么。
他没停下来,眼角余光看见门缝透进亮光,还有人影来回走动。
饭吃到一半,小野端汤冲进来,嗓门大得快把食堂顶掀了,旁边桌的士兵全都转头看过来。
陆怀川放下筷子。
“什么通知?”
“宪兵队要来,全员核查档案!”
小野把汤碗往桌上一墩,汤水溅出一圈。
“这几天挨个营区走访,让提前备好材料。”
陆怀川嗯了声,重新拿起筷子。
“坐下吃饭。”
小野落座,嘴停不住。
“队长,宪兵无缘无故过来查什么?咱们营区能有问题?”
陆怀川夹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咽下。
“例行公事。”
吃完午饭,他绕去大门看告示。
白纸黑字,盖联队红印,措辞刻板规整。
看完回到宿舍。
路上反复琢磨三个字:宪兵队。
川岛陆残存的记忆碎片浮上来。
当年军校,有人被宪兵带走,从此再无音讯,那人姓名,死活想不起来。
推上门锁好,拉开抽屉拿出川岛陆的档案。
就薄薄三张纸,字写得规规矩矩,从小到大的经历全都写全了。
一行一行仔细看完,又原样放回抽屉收好。
纸上内容挑不出毛病,字迹也都是真的,可藏在这份档案背后的人,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静坐一会儿,起身往食堂走,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余事情先放到一边。
晚饭,他端餐盘选了角落空位,屁股还没坐热,对面落下一份托盘。
抬头看到那名护士。
和昨天一样,她不看他,先伸手摆正筷子。
再从托盘底下挪出一块清蒸鱼,轻轻搁在他米饭上。
“今天食堂多做了一份。”她低声一句。
低头扒自己碗里的萝卜炖粉条,全是素菜。
陆怀川盯着碗里的白鱼肉。
无浓汁,只垫一层姜丝。
又抬起头,她餐盘干干净净,半点荤腥看不到。
是她把仅有的肉让给了自己。
不多追问,只低声道谢,夹起鱼肉入口。
味道清淡,姜味厚重,绝非大锅食堂菜,倒像是私下小火烹制。
护士快速吃完,收拾餐具准备起身。
陆怀川开口。
“明天不用再分我。”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
“知道了。”
端着餐盘,直接离开。
回屋锁门,坐桌前复盘整日经过,山崎今日打量他的时间短了些。
说不清是放下一半戒心,还是藏起试探。
宪兵通知来得突兀,未必专程冲他,但时机太险,护士分鱼一事,更是摸不透来由,萍水相逢,没必要这般关照。
天色彻底沉黑。
挪到窗户边往外瞟了一眼,东北角立着个军装人影,身姿挺拔,不是营区打杂老头,像是等候某人。
不等看清脸面,那人已然转身走远。
拉严窗帘,躺上床。
第二天早上,集合哨再次响起。
出门,操场正中停着一辆灰绿色军用轿车,车头朝外。
车旁站三人,居中一身宪兵制服,肩章多一道标识,领口扣子扣至最顶端。
佐藤健一。
这名字毫无预兆撞进脑海。
陆怀川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川岛陆从未与此人打过交道,这三个字,像是硬生生塞进记忆。
压下心里的念头,站进队伍里站稳。
佐藤走得四平八稳,皮鞋踩在地上咚咚的,慢悠悠走到队伍前头。
眼睛从左边慢慢看到右边,往回扫的时候,在陆怀川身上停了一小下,又立马挪开了。
“联队统一安排,核对在册档案,分批单独谈话。”
他声音平淡,如同念无关紧要的清单。
“按列队顺序进场。”
陆怀川腰背挺直,平视前方,再没对上佐藤视线。
十分钟后,轮到他了。
临时腾出的会议室,佐藤坐在桌后,他面前堆着一大叠文件,随手推来一把木椅。
“坐。”
椅子往地上一放,轻响了下,陆怀川稳稳坐了下来。
佐藤翻档案,动作很慢,像在读一本老旧闲书。
翻到第二页,抬眼看向他。
“川岛陆?”
“是。”
手指轻轻点了点纸上。
“你的中文说得很流利。”
“家中早年请过中国先生授课。”
“口音听着像山东一带。”
佐藤死死盯着他的脸看。
“济南。”
佐藤微微点了下头。
“我在济南驻守半年,当地本土口音,和你的腔调相差甚远。”
陆怀川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说话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先生过世太早,学得粗浅,口音早就走了样。”
嘴唇不干也不润,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发慌。
佐藤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紧跟着又开口追问
“济南哪个区?”
“历下。”
回答的内容全是川岛陆档案里写的,一点不差。
佐藤没接着往下盘问,翻了两下卷宗,语气平淡开口。
“行了,叫下一位。”
陆怀川起身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佐藤的话音。
“川岛君似乎对山东格外熟悉?”
脚步一下停住,没转过来身子,说话声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不过跟着先生学过一点皮毛。”
推门,走出房间。
步子还是走得稳稳当当。
拐到走廊没人的角落,他靠着墙站住,把刚才的一问一答,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对方分明提前阅过档案,籍贯一清二楚,仍旧反复盘问细节。
本意从不是核验真假,而是观察他回话的节奏,神态,但凡有一丝脱节,破绽立刻暴露。
走回宿舍,关紧房门。
安安静静坐着,把今天所有线索理了一遍。
佐藤专门揪着中文水平和老家盘问,问话东一句西一句,每一句都在试探。
之前问他在济南待了半年,根本不是随便聊聊。
这人要查的不是纸上的档案,而是披着川岛陆这层身份的他。
摸出香烟,点燃。
只抽半根,掐灭。
手指把剩下的烟丝揉碎,塞回烟盒子里。
刚放好烟盒,门外传来脚步声,站那儿停了一小会儿,才慢慢走远了。
他没站起来偷偷张望,就坐在原处,半点动静都没有。
天黑前再去食堂。
扫视一圈,不见护士,也不见小野。
随便打一份饭菜,三两口吃完,没有过多停留,原路返回。
途经操场东北角,昨日那人站立的位置,空空荡荡。
快步回屋,上锁,拉上窗帘隔绝外面所有动静。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比前两天清楚多了。
佐藤没有随车离开,直接留宿营区,这次问话肯定没完,明天保准还要接着盘问他。
翻了个身,扯被子盖到胸口。
闭眼之前在心里回想今天的对话。
今天说的所有话,全是照着川岛陆真实经历编的。
营地另一边的临时办公室,灯一直亮着没灭。
佐藤铺开川岛陆的卷宗,旁边压着张小纸条,上面字迹细细的。
这人中文说得流利,但口音听着别扭。
他说跟着济南本地人学的中文,可说话用词太文绉绉,不像是平时聊天练出来的。
快速看完纸条,把它夹回档案里,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操场一下子全黑了。
屋里一片黑,陆怀川根本没睡着。
要是对方再提中文,就推说教我中文的先生早就不在了,学得半生不熟糊弄过去。
问到军校经历,就说当年成绩普通。
聊到家里面,直接讲父母早就过世了。
每一套说辞都在心里捋顺,跟装好子弹等着开火的枪一样稳妥。
翻了个边,脸对着冰凉的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