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宴过后,两家人来往得更勤了。
每隔三五日,江怀瑾就抱着闺女去谢府串门。有时是送一篮子新到的鲜果,有时是送几尾活鱼。借口五花八门,但谢铮心里清楚,他就是想带闺女去找自家儿子玩。
“江大人又来了。”门房跑进来通报的时候,谢铮正在书房看兵书。
他放下书,站起来。
“请到正厅。”
江怀瑾抱着女儿走进来。江时妧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剑柄上的小花已经被啃得看不出形状了。
“谢兄。”江怀瑾笑着打招呼,“今日宫里的御膳房赏了几盒点心,我拿了两盒来。给你和夫人尝尝。”
谢铮接过食盒,放在桌上:“坐。”
两个大人在正厅喝茶。两个孩子被放到榻上。
江时妧已经快四个月了。她翻身已经翻得很好了。一上榻就开始滚来滚去,像个小球。木剑被她扔在一边,她只顾着朝谢知堼的方向滚。
谢知堼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看着她。
江时妧滚到他旁边,伸手抓他的衣袖。谢知堼的衣袖被她拽得歪了,露出小半截胳膊。
江时妧看见了,伸手去摸。小手在他的胳膊上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声响。
谢知堼没有躲。他转过头,看着她的脸。
江时妧冲他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谢知堼的耳朵又红了。
江怀瑾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对谢铮说:“谢兄,你看这俩孩子,多好。”
谢铮端着茶杯,也看了一眼。
“嗯。”
“我说的事,你真不考虑考虑?”江怀瑾压低声音,“我家闺女配你家小子,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多好。”
谢铮放下茶杯:“孩子还小。”
“小什么小?定了亲,等大了再成婚就是了。”
“江大人。”谢铮看了他一眼,“你闺女才四个月。你急什么?”
江怀瑾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我就是觉得……这俩孩子有缘分。别错过了。”
谢铮没接话。
沈秋华从里间走出来,正好听见了这句。她笑着走过来:“江大人,你就这么想把闺女嫁到我们家?”
江怀瑾赶紧站起来:“谢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坐下吧。”沈秋华笑着按了按手,“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别急。这事我跟如烟商量过。等孩子再大一些,懂事了,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江怀瑾这才坐下。他看了一眼榻上的两个孩子。
江时妧已经抓住了谢知堼的手。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像掰不开的藕节。
“你看他们。”江怀瑾指了指,“这不是天生一对是什么?”
沈秋华也笑了。她走过去,想把两个孩子的手分开。但她轻轻一拉,没拉动。
江时妧攥得很紧。
沈秋华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
“这丫头手劲儿真大。”她笑着说。
江怀瑾得意极了:“随我。我小时候力气就大。”
柳如烟后来也来了。她是被沈秋华派人接来的。两个女人在里间喝茶说话,把男人和孩子扔在外头。
“你家大人又提亲事了?”柳如烟接过茶碗。
“提了。”沈秋华笑着说,“我家将军没答应,也没拒绝。”
柳如烟叹了口气:“怀瑾就是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沈秋华剥了一颗桂圆,“其实我也想过了。两个孩子要是真投缘,先定下来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还太小了。万一将来性子不合呢?”
柳如烟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他们三四岁了,看得出来了,再说也不迟。”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秋华把桂圆递过去,“不急。让他们慢慢处。”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
外头,江时妧玩累了。她趴在谢知堼旁边,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呼睡了。
谢知堼还没睡。他侧着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那两个小揪揪歪歪扭扭的,用红绳扎着。其中一根红绳松了,垂下来一截。
谢知堼伸出手,抓住了那根红绳。
他拽了一下。红绳从揪揪上滑了下来,落在他手心里。
江时妧没醒。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谢知堼攥着那根红绳,放在胸口。
春桃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根红绳是早上她给小姐扎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说出来,大人会骂她。
谢知堼攥着红绳,慢慢闭上了眼。
他也睡了。
两个孩子的头靠在一起。一个嘴巴微微嘟着,一个耳朵红红的。
春桃悄悄退了出去。
傍晚,江怀瑾抱着闺女准备回家。江时妧被弄醒了,很不高兴。她瘪着嘴,在爹爹怀里扭来扭去。
“不哭不哭,咱们明日还来。”江怀瑾哄她。
江时妧不听,还是扭。她回头朝谢府的方向看,像是在找什么。
谢府的大门已经关了。
她的嘴瘪得更厉害了。
“闺女,咱们该回家了。”江怀瑾把她抱上马车。
马车走了。江时妧趴在车窗上,眼睛还盯着谢府的方向。
柳如烟把她抱过来,拍了拍:“别看了。过两日还来。”
江时妧这才不扭了。她窝在娘怀里,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眼。
柳如烟低头一看,发现女儿头上的红绳少了一根。
“春桃,小姐的头发怎么散了?”
春桃支支吾吾:“可能……可能蹭掉了。”
柳如烟没再问。她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回到江府,江怀瑾把闺女放到小床上。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的睡脸。
“如烟。”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谢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柳如烟走过来,把被子给女儿盖好。
“人家说了,看孩子自己。”她说,“你也别逼太紧。把人家逼急了,反而不好。”
江怀瑾叹了口气:“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这么好的闺女,被别人家抢走了。”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你闺女才四个月。谁抢?抢回去当童养媳?”
江怀瑾被噎住了。
“行了,别想了。”柳如烟拉着他往外走,“去吃饭。饿了一日了。”
江怀瑾被拖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小床上,江时妧翻了个身。她的手又摸到了枕头边的木剑。
剑柄上,两个小小的牙印并排在一起。
月光照进来,落在剑柄上。
像是两张小嘴亲过的痕迹。
谢府这边。
奶娘给谢知堼换衣裳的时候,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公子,这是什么?”奶娘想把红绳拿走。
谢知堼攥得更紧了。
奶娘拉了拉,没拉动。她又不敢太用力,怕伤着孩子。
“这孩子,什么东西都往手里攥。”奶娘嘀咕了一句,放弃了。
她把谢知堼放进小床里。小家伙侧着身,面朝墙壁。手里攥着那根红绳,放在心口。
沈秋华后来来看儿子,也发现了那根红绳。
她低头看了看。红绳很细,一端有点毛了,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
她忽然想起江时妧头上那两根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沈秋华笑了。
她没有把红绳拿走。只是轻轻把儿子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睡吧,知堼。”她轻声说,“明日还能见。”
谢知堼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春桃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月老祠里的那尊月老像。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红线,线的一头系着谢家小公子的手,另一头系着自家小姐的手。
月老看着她们笑。
春桃被吓醒了。她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窗外月亮很圆。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今日谢家小公子攥走的那根红绳,是早上她亲手给小姐扎上的。
那根红绳是从月老祠求来的。柳如烟怀孕时去上香,祠里的师父送的,说给孩子系上能保平安。
春桃一共求了三根。一根给小姐系在手腕上,后来小姐大了就换到头上。另外两根她收在匣子里。
今日被谢家小公子拿走的那根,就是月老祠的师父给的那根。
春桃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敢再想,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但耳朵里一直响着梦里的声音——月老在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桃林。
又像是红线系紧时,发出的那一声轻轻的“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