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宴后的第二天,江时妧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把新木剑。
她躺在小床上,小手在枕头边摸来摸去。摸到了木剑,就攥住不放。
奶娘来抱她,她不肯撒手。喂奶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攥着剑柄。
柳如烟看着好笑:“这么喜欢?”
江时妧不会说话。她只是把木剑举起来,冲着娘亲晃了晃。剑柄上那朵小花被她攥得紧紧的。
“好了好了,喜欢就留着。”柳如烟摸了摸女儿的脸,“这是你谢伯伯送的。长大了要好好谢谢人家。”
江时妧听不懂。她把木剑塞进嘴里,啃了一口。
木剑是木头削的,不硬,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江时妧啃得很认真,口水顺着剑柄往下流。
春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小姐,那是剑,不是吃的。”
江时妧不理她。继续啃。
谢府那边,谢知堼今日有点不一样。
奶娘喂他吃奶,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奶娘以为是胃口不好。但后来发现,他不是不吃,而是吃得不专心。
他一直在看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窗户外边。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桂花已经落了大半,还剩几簇黄黄的挂在枝头。
“公子,您看什么呢?”奶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谢知堼当然不会回答。
他把脸转过来,看了看奶娘。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奶娘搞不懂。她把孩子抱起来,换了个方向。谢知堼被换了个角度,看不见窗户了。他皱了皱眉——那是他第一次皱眉。
奶娘吓了一跳:“公子,您不高兴?”
谢知堼没哭也没闹。他只是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
奶娘赶紧把他转回去。
他又能看见窗户了。眉头慢慢松开了。
奶娘心里犯嘀咕。这孩子才三个月大,就会挑方向了?
上午,沈秋华来看儿子。她发现奶娘把孩子放在榻上,面朝窗户。
“怎么放这边了?”她问。
奶娘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沈秋华听完,低头看了看儿子。谢知堼正睁着眼看窗外。窗外除了那棵桂花树,什么也没有。
“知堼。”她叫了一声。
孩子没反应。
“你是不是想出去?”
还是没有反应。
沈秋华笑了。她把儿子抱起来,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的香味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甜甜的。
谢知堼看了看头顶的天,又看了看树上的花。他的眼珠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
沈秋华抱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
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
巷子那头是江府。
她忽然明白儿子在看什么了。
江府这边,江时妧玩了一上午木剑。
她把木剑举起来,扔下去。捡起来,再扔下去。反复了好几回。每次扔下去,她就低头找。找到了就咯咯笑。
“这丫头有劲儿。”奶娘说,“比她表兄强多了。”
柳如烟坐在旁边做针线,看了一眼闺女:“随她爹。她爹小时候也淘。”
“大人小时候也玩剑?”
“玩。把书房的花瓶砸了三个。”柳如烟笑了笑,“他爹气得要打他,他抱着他娘的腿哭。最后也没打成。”
奶娘也笑了。
江时妧又扔了一次木剑。这次力气大,木剑弹到了地上,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看了看空空的手,嘴一瘪。
“哇——”
哭了。
春桃赶紧趴到桌子底下,把木剑捡回来。
“小姐,给。”她把木剑塞回江时妧手里。
江时妧拿到剑,立刻不哭了。她把剑举起来,又准备扔。
春桃赶紧按住她的手:“小姐可别扔了。再扔就没有了。”
江时妧不听。她还是扔了。
但这次没扔出去。她攥得太紧,剑粘在手上了。
春桃松了口气。
下午,江怀瑾从衙门回来。他一进门就问:“我闺女呢?”
“在屋里。”柳如烟头也不抬。
江怀瑾洗了手,换了衣裳,去看女儿。
江时妧正在小床上睡觉。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轻的。
江怀瑾趴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又胖了。”他小声说。
“日日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柳如烟走进来,“你今日回来得早。”
“今日没什么事。”江怀瑾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谢兄今日去衙门了吗?”
“不知道。”柳如烟坐下来,“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谢谢他。”江怀瑾说,“他给咱闺女削的这把剑,挺精致的。我看他平时不像会干这种细活的人。”
柳如烟笑了:“人家武将,怎么就不会削剑了?”
“武将只会砍人,不会刻花。”江怀瑾说,“那剑柄上的花,刻得有模有样的。肯定是他家夫人帮忙画的样。”
柳如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去谢谢人家两口子。”她说,“改日请他们吃顿饭。”
“行。”江怀瑾说,“等过几日休沐了,我做东。”
晚上,江怀瑾让人送了一张帖子到谢府。
谢铮看了帖子,放在桌上。
“江大人请吃饭?”沈秋华问。
“嗯。”谢铮说,“说是要谢我。”
“谢你什么?”
“削剑。”
沈秋华笑了:“你倒是会做人情。”
谢铮没接话。他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放到抽屉里。
“去吧。”他说。
沈秋华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几日后。江怀瑾在醉仙楼订了一间雅间。
醉仙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菜做得好,酒也好。雅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大街上的热闹。
谢铮先到。他带着沈秋华和儿子。
江怀瑾后到。他抱着闺女,柳如烟跟在后面。
两家人坐定。两个孩子被并排放在旁边的榻上。
江时妧醒了。她躺在榻上,挥舞着手里的木剑。那把新木剑她已经玩了三日了,剑柄上的小花都被啃掉了一小块。
谢知堼也醒着。他躺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
“你家闺女还真是喜欢这把剑。”沈秋华笑着说。
“可不是。”柳如烟叹气,“睡觉都攥着。沐浴都不肯撒手。”
江怀瑾给谢铮倒了杯酒:“谢兄,多谢你。这剑削得好。我闺女爱不释手。”
谢铮端起酒杯:“客气了。”
两人碰了一杯。
菜陆续上来。醉仙楼的招牌菜是红烧肘子和清蒸鲈鱼。江怀瑾还特意点了一份桂花糕,甜口的,给两位夫人。
席间,江怀瑾又提起了娃娃亲的事。
“谢兄,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秋华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低头喝茶,没说话。
谢铮放下筷子:“我说过,看孩子们自己。”
“他们还小,怎么看?”江怀瑾问。
“大了就知道了。”谢铮说。
江怀瑾还想说什么,柳如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闭上嘴,埋头吃饭。
榻上,江时妧玩累了。她把木剑放在胸口,打了个哈欠。
谢知堼转过头,看着她。
他慢慢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够她的被子,也没有够她的衣角,他够的是那把木剑。
手指碰到了剑柄。
江时妧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看见谢知堼的手放在她的剑上。
她的脸皱了一下。
然后她用力把剑往回拽。
谢知堼没有松手。
两个人——不,两个三个多月大的婴儿,就这么抢了起来。
江时妧拽不动,嘴一瘪就要哭。
谢知堼看着她,慢慢松了手。
木剑又回到江时妧手里。
她拿到剑,不哭了。她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谢知堼。然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她把木剑递了过去。
递给了谢知堼。
众人愣了一下。
“哎呀,她让给他了?”沈秋华惊讶地说。
柳如烟也看呆了。
江时妧举着木剑,朝谢知堼的方向伸着手。她的胳膊很短,够不太到。但她努力地伸着,小脸憋得通红。
谢知堼看着她,没有接。
他伸出手,把木剑推了回去。
推回到江时妧手里。
江时妧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他。然后笑了,笑得都露出了两颗小米牙。
她把木剑抱在怀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像是怕他反悔。
谢知堼看着她的后脑勺,慢慢缩回了手。
大人们都看愣了。
“这……”江怀瑾张了张嘴,“这算怎么回事?”
“你家闺女让给他,他不要。”沈秋华笑着说,“然后又还回去了。”
“这叫礼让。”江怀瑾说,“谢兄,你儿子有风度。”
谢铮嘴角动了动:“你家闺女也有。”
柳如烟和沈秋华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完饭,两家人各自回家。
江怀瑾抱着闺女,一路都在念叨:“闺女,你今日做得对。好东西可以同人分享。不过那把剑是你谢伯伯送的,你留着也行。”
柳如烟在旁边听着,哭笑不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江怀瑾顿了顿,“咱闺女心善。”
柳如烟没接话。
马车到了江府。江怀瑾抱着女儿下车。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如烟。”
“嗯?”
“你说今日这事,是不是两个孩子都在让着对方?”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江怀瑾笑了笑,“这俩孩子,可能真有缘分。”
夜深了。
春桃给江时妧换好衣裳,放回小床上。
木剑就放在枕头边。江时妧睡着了,小手还搭在剑柄上。
春桃吹了灯,正要走。
她忽然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春桃回头一看。
是江时妧翻了个身。她的嘴角还弯弯的,像是在笑。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
春桃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她发现木剑的剑柄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牙印。
不是小姐的。小姐的牙印在另一边。
这个牙印在右边,小小的,浅浅的。
像是另一个小娃娃咬的。
春桃愣了一下。
今日下午,两个孩子并排躺在榻上的时候,她没注意。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凑近了看。
那个牙印真的很小。
像是刚长出牙龈的小牙印。
可谢家小公子还没长牙呢。
春桃缩回手,心跳快了几拍。
她不再想了。转身走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小床上。
木剑安安静静地躺着。
剑柄上,两个小小的牙印并排在一起。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
像是刻在上面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