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宴上半场就这么过去了。
众人吃了酒,喝了茶,又围回红毡子旁边。
“刚才不算。”江老太太发话了,“丫头还没正经抓呢。再抓一回。”
稳婆把江时妧重新放到毡子上。
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稳婆哄了半天才拿走。木剑一离手,江时妧嘴就瘪了。
“快放回去。”柳如烟说,“别让她哭了。”
稳婆赶紧把木剑放回毡子边上。离得不远,但也不是伸手就能够到。
江时妧这才没哭。她坐在毡子上,两只手撑着地,东张西望。
“丫头,抓这个。”舅老爷又把算盘推过去。
江时妧不看。
“抓这个。”表姨把胭脂盒挪过来。
江时妧还是不看。
她的眼睛一直往一个方向瞟——谢知堼那边。
谢知堼被奶娘抱着,站在毡子外头。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眼睛也看着江时妧。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
“哎哟,这小两口感情好。”张氏又开口了。
众人笑了起来。
江怀瑾咳了一声:“别乱说。还小呢。”
柳如烟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也一口一个“小女婿”吗?这会儿倒装正经了。
这时,江时妧动了。
她慢慢地往前爬。不是去够木剑,也不是去够毛笔。她就是往谢知堼的方向爬。
“又来了。”稳婆哭笑不得。
江怀瑾赶紧上前拦住:“闺女,别爬了。抓东西,抓东西。”
他把女儿抱起来,重新放回毡子中间。这次他干脆把木剑拿到她面前,塞进她手里。
“抓这个。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江时妧拿到木剑,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抬头看了看爹,又低头看了看木剑。接着她把木剑扔了。
众人:“……”
江怀瑾脸都绿了。
柳如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江时妧扔了木剑之后,又开始爬。这次她爬得比刚才快。三两下就爬到了毡子边上。
她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稳婆的衣角。
稳婆愣了:“大小姐,可不是抓我啊。”
江时妧不理她,使劲往上够。她的目标是——奶娘怀里抱着的那个人。
谢知堼。
奶娘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江时妧够不着了。她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丫头。”江老太太笑着说,“不要东西,要人。”
谢老太君也笑了:“我们阿堼倒是抢手。”
沈秋华走过去,把儿子从奶娘手里接过来。她蹲下身子,让两个孩子平视。
“知堼,妹妹想跟你玩。你愿意吗?”
谢知堼看着江时妧。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把右手伸了出去。
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
江时妧看见他的手伸过来,立刻抓住了。但不是抓玉佩,她抓住了他的手指头。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
江时妧笑了。这次笑得露出整个牙龈。
谢知堼没有笑。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众人都看见了。
“哎呀呀,你们看你们看!”张氏拍着手,“小公子脸红了!”
沈秋华也看见了。她低头看了看儿子的耳朵,又看了看他的脸。脸上没什么变化,就是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这孩子。”她轻轻笑了。
谢铮站在人群后面。他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江怀瑾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家闺女这是……看上了?”他小声嘀咕。
柳如烟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别说了。”
抓周抓成这样,也算头一回了。
江老太太发话:“行了,两个孩子都抓过了。一个抓了传家玉,一个抓了……抓了人。都算好兆头。”
众人笑着散了。
稳婆把两个孩子分开。江时妧被抱走的时候,还伸着手够谢知堼。够不着就开始哭,哭声震天响。
谢知堼被奶娘抱着,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手里还攥着玉佩。另一只手空空的,慢慢握成了拳头。
春桃在角落里看着,心都软了。
她跑过去,跟稳婆说:“让我抱抱小姐吧。”
稳婆把江时妧递给她。春桃抱着自家小姐,轻轻拍她的背。
“小姐,不哭了。谢公子还在呢。”她小声说。
江时妧抽噎了两下,不哭了。她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谢知堼的方向。
谢知堼已经被人群挡住了。
江时妧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春桃怀里。
春桃抱着她,心里想着:这可真是前世的缘分呐。
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
江怀瑾送客送到门口。谢铮最后一个走。
“谢兄,今日对不住啊。”江怀瑾挠了挠头,“我闺女抓了你儿子的手指头。不算冒犯吧?”
谢铮看了他一眼:“不算。”
“那就好,那就好。”江怀瑾松了口气。
“你闺女抓了木剑。”谢铮忽然说,“说明有将门之风。”
江怀瑾一愣,然后笑了:“谢兄真会说话。”
谢铮没再说什么,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江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巷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把木剑是谢铮给儿子削的。白玉柄,精致得很。今日被自家闺女抓了,谢铮不但没不高兴,还说有将门之风。
这人,真是嘴硬心软。
回到屋里,柳如烟正在哄闺女睡觉。江时妧哭累了,窝在娘亲怀里,小嘴一抽一抽的。
“睡了?”江怀瑾轻声问。
“快了。”柳如烟轻轻拍着女儿,“你今日喝了不少。去歇会儿吧。”
江怀瑾没去。他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的小脸。
“如烟。”
“嗯?”
“你说咱闺女是不是真的跟谢家小子有缘?”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你也信这个?”
“以前不信。”江怀瑾说,“今日信了。”
柳如烟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女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嘴微微嘟着。
“你看。”江怀瑾指着女儿的手,“她还攥着那个红线头呢。”
柳如烟低头一看。果然,江时妧的右手里攥着一小截红线。很细,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的。
“哪儿来的?”柳如烟问。
“不知道。”江怀瑾说,“可能是从哪儿扯下来的。”
春桃在旁边听见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傍晚的时候,春桃去后院倒水。经过花园,看见谢家的马车还停在巷口。
不对,不是谢家的马车。是谢府派来的小厮,送了一篮子东西。
春桃走过去,小厮把篮子递给她:“我家夫人说了,这是给江小姐的。”
春桃接过来一看。篮子里装着一把小小的木剑。比今日抓周那把还小,还精致。剑柄上刻着一朵小花。
“这是……”
“我家公子今日抓周抓了玉佩。我家将军说,木剑被江小姐抓走了,公子就没有了。”小厮笑了笑,“所以重新削了一把。这把小一些,适合江小姐玩。”
春桃愣住了。
小厮走了。她提着篮子回到正房。
“江夫人,谢府送来的。”
柳如烟接过篮子,拿出那把小木剑。她看了看剑柄上的小花,笑了。
“谢铮那个粗人,还能刻花?”
沈秋华的字条塞在篮子底下:“给妧妧玩的。木剑配玉,正好一对。”
柳如烟看完字条,笑出了声。
“怎么了?”江怀瑾问。
“没事。”柳如烟把字条收起来,“你谢兄给你闺女送了一把剑。”
江怀瑾接过去看了看,啧啧称奇:“谢铮还会这个?改日我得好好谢谢他。”
他把小木剑放到女儿的枕头边。
江时妧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正好摸到了木剑。她抓了一下,没抓稳,又松开了。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夜深了。
江府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头走到巷尾。
春桃睡不着。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明日就是十六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抓周的时候,谢家小公子右手攥着玉佩。左手却一直攥着拳。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左手攥着的,好像就是那根红线。
春桃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管了。反正红线的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屋顶。
江时妧的小床上,那把新木剑安安静静地躺着。
旁边还有一根细细的红色线头。
线头很短,像是被人扯断的。
月光照在上面,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