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华集团的大楼在临海市最核心的CBD地段,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底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王铁柱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大楼顶端的"润华"两个金色大字像两枚印章压在蓝天上。他收回目光,紧了紧手里的文件袋,跟着人流穿过斑马线。
大堂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气派。挑高十几米的空间里吊着水晶灯,地面是抛光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前台后面的背景墙上嵌着一整面LED屏,滚动播放润华集团的宣传片。王铁柱走到前台,一个化了精致妆容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他,目光在他那件白衬衫上停了两秒——衬衫洗得很干净,但领口袖口有些发毛了,是那种穿过很多次又细心打理过的旧物。
"你好,我来送合同材料,苏晚苏总的。"王铁柱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
前台姑娘低头翻了翻登记簿,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请问是王铁柱先生吗?周总交代了,如果您来送材料,请您直接去顶层办公室。"
王铁柱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苏晚说的是放前台就行,但周总特意交代了要见他。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点了点头:"麻烦带个路。"
前台姑娘叫了个穿制服的安保小哥领他去电梯。保安刷了卡,按了顶层的按钮,然后退出去,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王铁柱站在轿厢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后腰抵着扶手的弧度,这是个能最快做出反应、同时视野覆盖整个轿厢的站姿。他习惯性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应急预案:如果门打开有埋伏,左侧三步有消防锤,右侧两步能滚进电梯井夹缝。
电梯门开了。
顶层走廊铺着厚实的灰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双开门,门上没有铭牌。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实,脖子粗短,一看就是贴身保镖的料。那人面无表情地看了王铁柱一眼,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替他推开了左边那扇门。
"周总,王先生到了。"
办公室里比王铁柱想象的要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临海市的南面城区,远处能看见江面上来往的货轮。办公桌是张红木的大家伙,桌面上很干净,只放了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只紫砂茶杯。桌子后面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他看见王铁柱走进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脸上浮起热情的笑容,伸出了右手。
"王先生!总算见着真人了!快请坐快请坐。"
王铁柱跟他握了手。周总的手掌厚实温热,握手的力量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至于冒犯。王铁柱感觉到对方握手的那一瞬间拇指在他虎口处蹭了一下,像是在摸那道疤的轮廓,但动作极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来。
"周总客气了,苏晚让我来送材料,放前台就行,没想到您还特意要见我。"王铁柱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直,目光平和地看向周总。
周总哈哈笑了两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紫砂杯喝了口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王先生,咱们之间其实有点缘分。我儿子周航跟你女儿小小是同班同学,前两天在学校闹了点不愉快,我回来问清楚了,确实是航航先动的手。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孩子的事过去了就算了。"王铁柱说。
"王先生大气。"周总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我还有个事比较好奇。那天家长会之后,郑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我在临海市经营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也不少,但能让郑校长吓成那样的,说实话不多。王先生,恕我冒昧问一句,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铁柱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眼角皱纹堆起来,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退役之后没找什么正经工作,在家带孩子。有时候帮人跑跑腿,做点零碎的活。"
"哦?退役军人?"周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王铁柱身上扫了一圈,"哪年退的?什么兵种?"
"步兵。退了七八年了。"王铁柱的语气很随意,甚至还自嘲地笑了笑,"现在就是个家庭煮夫,让周总见笑了。"
周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起来,摆了摆手:"哪里哪里,能照顾好家庭也是本事。我那儿子就跟他妈亲,我忙起来一星期见不着他几面。"他站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走过来递给王铁柱,"这是法务部刚签好的合同,苏总那边的项目后续没问题了。你带回去给她就行。另外,润华最近有个安保培训项目,我觉得王先生这种退役老兵应该很有经验,有没有兴趣来挂个职?待遇从优。"
王铁柱接过信封,站起身,没有接安保培训的话茬。"周总太抬举了,我这人笨手笨脚的,怕给您添麻烦。材料送到了,我就不打扰您办公了。"
周总也不勉强,笑着送他到门口,在门框边站定,忽然说了一句:"王先生,临海这些年变化挺大的,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能让我周某人主动请喝茶的,这二十年来不超过十个。你算一个。"
王铁柱脚步顿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总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却变得有点深。两个人对视了不到半秒,王铁柱点了下头:"周总忙,走了。"
"慢走。"周总靠在门框上,看着王铁柱的背影沿着走廊走远,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慢慢收了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短号,接通后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下八年前东南军区退役军人名册,重点找步兵编制里叫王铁柱的。有结果立刻给我。"
对面应了一声。周总挂了电话,搓了搓拇指和食指,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握手时摸到的那道疤痕的触感。又长又深,横贯虎口。他活了五十年,见过的人也多了,但这种疤,只有一种人身上才会有。
刀攥在手心里攥出来的。攥了多少年才能磨出那么深的印记,他心里有数。
电梯里,王铁柱背对摄像头站着,面朝电梯门。光滑的金属门板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眉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周总的试探不算高明但也不算拙劣,那种程度的追问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只是随口寒暄,但他知道周总不是普通人。能在临海市把生意做到这个体量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更让他警觉的是那句"临海这些年变化挺大"——这话乍听是拉家常,但说出来的时机、语气、眼神,都像是意有所指。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最近身边不太平。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王铁柱穿过大堂往外面走,经过前台的时候那姑娘抬头冲他笑了笑,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走出旋转门,阳光扑在脸上带着点闷热的潮气,六月的临海市已经入了夏。
他站在大楼台阶下面,把那个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封口贴得严实,看不出被拆过的痕迹。他把信封卷起来塞进裤兜,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走了大约两百米,他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一辆灰色的面包车缓缓启动了,跟他保持了同一个速度,隔了一条马路。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拐过前面路口的时候,他借着路边的消防栓反光面瞄了一眼,那辆面包车果然也拐了弯。
王铁柱摸了摸裤兜里的军刀,拇指轻轻推开刀柄护套的卡扣,又合上。他没加速也没绕路,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方向是小小学校那条路。下午三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女儿就放学了。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支新铅笔和一块带香味儿的橡皮,兜里装着的信封让他在付款的时候肩膀微微侧着,确保身后的视野不被挡住。
文具店老板娘把零钱找给他的时候,嘴里念叨着"你闺女又该换铅笔了吧上回买的笔芯都用完啦",王铁柱笑着应了一声"是啊长得快用得快",接过零钱揣进兜里,转身出门。
街对面的灰色面包车不见了。
但王铁柱知道它没走远。他拎着装着铅笔橡皮的小塑料袋,继续往学校方向走。阳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白衬衫背后慢慢洇出一小块汗渍。他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拇指掠过眉毛的时候停了一瞬。
周总。毒牙。润华集团。境外越狱的亡命徒。还有那些忽然撤走又冒出来的尾巴。
这些线头现在还没拧到一块儿,但他当了二十年兵,就靠一样本事活了二十年——把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东西串成一根绳,在绳套收紧之前,先一步掐住敌人的脖子。
他加快了脚步。小小学费要交了,书包该换个新的了,苏晚晚上约了客户吃饭不回来。他跟平时一样,脑子里过的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
只是裤兜里那把军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