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候诊的老人伸长脖子瞧了一眼，嘀嘀咕咕： “定是冲撞着乜咯……”
付锡养顾不上理会，走到担架边，与雷成四目相对。
陈医生无犹豫，直接摆手：“得了，急诊门我开好了，你直接推人进去。”
雷成低声道：“多谢你们。”
他站在担架旁，看着钟晓玉苍白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没想到会在康海碰着她，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她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那条预康复手环还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说好了每隔一个月复诊，她怎么就……
“讲咪（什么）谢，先救人。”付锡养说着，便抬手示意担架继续往急诊室方向。
地上有人穿着拖鞋走过，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闷热的大厅里格外清晰，风扇还在慢吞吞地转着，一切都跟刚才一样。
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门诊病人陆陆续续离开，走廊里也逐渐变的更安静，开始有保洁阿姨拖着地，拖把在瓷砖地面上"哗啦哗啦"地响。
付锡养亲自接手钟晓玉后，先让护士给她吸上氧，又量了血压、挂了心电监护，动作利落得很。他看了一圈检查报告，无论哪科医生，对着那些正常的化验单也有些挠头，血常规、电解质、甲状腺功能、心电图，全都正常，现在有些县级医院的脑电图已经很不错了，但心理评估系统可没有。人昏迷着，喊不应，他作为非精神科医生，确实对这种"查不出毛病，但人就是不醒"的症状，不如好友雷成这个精神科医生在行。
他也不端着，摘下口罩，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直接问雷成：“我无是你科嘅，对这些真係无够你熟，昏迷有一阵，有点缺氧，其他生命体征都正常，不过还得观察，这样，三点钟我再复查一次，你也看看这个报告数据。”
雷成喝一口已经凉透的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下午一点过半，有些不好意思：“真係无好意思呐，难得聚一下，反手又让你开工，这吃饭时间都过了这么久。”
他这次是受岭南师范学院邀请，到临江市区做讲座，本也打算顺道往康海这个县级市探望老友，于是在完事后特意搭了一个钟头的滴滴车来，就为看看这位愿意扎根小城市的老同学，觉得真是个奉献爱心的朋友。谁想到一进医院就碰巧撞上自己的患者钟晓玉。
付锡养笑着摆手：“讲的什么话，我无关系咯，都系干这行嘅，跨专业也多少有了解，而且你从省城跑来小地方分享专业知识，我佩服你，再说了，方才不还有你那热牛奶垫肚子吗？起码帮我暖了胃，你知我们康海人，从来不兴喝冻冻咪（冷的东西）。”
两人在楼梯口碰面时，雷成顺手递给他一盒从便利店带来的热牛奶，康海人讲究喝热的，连牛奶都要捂暖了才给朋友。
雷成笑着点头：“走吧，我瞧你们医院对面有间‘阿二牛腩汤’，我们简单吃个便饭，顺便讨论一下她的情况。”他心里清楚，以钟晓玉目前情况，不知要在这里住多久，也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即便不需要立刻离开，可自己还有别的预约患者，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人穿过走廊，墙上贴着康海话写的健康宣教板："小心跌倒——看路呐！"
护士站还有老式开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零星家属提着保温瓶在打水。窗外是居民楼顶的不锈钢储水罐和太阳能热水器，阳台晾几条咸鱼，空气里有股咸湿的海风味。
两人穿过正午热浪滚滚的街道，进了那家牛腩汤店。塑料凳、不锈钢圆桌，吊扇慢悠悠地转，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手写菜单。隔壁桌几个老人正用康海方言大声说话，聊着今年的菠萝价，门外不时有摩托车呼啸而过。
两人点了白切鸡配番薯粥，还有一份炒通菜。康海人就兴这个。
吃饭时，付锡养才仔细问起钟晓玉的病情。
雷成放下筷子：“她呢，是中度抑郁症，之前吃舍曲林，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症状改善不少，药量也在逐步减，说实话，我原本对她的病情一直保持乐观态度，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还特意做了个身体检查，血常规、电解质、甲状腺功能，指标都不错，心理量表评分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有些病人的性格，你作为医生也知道，讳疾忌医，信偏方，能坚持正规吃药的本就不多，钟晓玉算是配合得好的了，到底是大城市的年轻人，现在虽然各项指标差了一些，但远不至于突然晕倒。”这种情况在病历史上都算少见，行医这么多年，都係头一回碰着这样蹊跷嘅事，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心中想法，眼下说不准。
付锡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皱眉：“这样就怪了，回南天已过，康海这阵子又闷又湿，加上沿海台风季，家里经济压力……会不会是某种你还没摸到的心理创伤？”
雷成点点头：“医学上，确实无人能下死定论的。”他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眼里闪过一丝内疚。
付锡养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圆形挂钟，已经一点五十了：“别担心，既然其他生命体征都正常，大概率没什么大问题，有我在的。”
雷成把杯子放下，低声说："你从省城跑来这小地方，我是非常佩服你。"
付锡养用筷子夹了块白切鸡腿："少拍马屁，吃你嘅粺。"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康海夏天常有的午后雷阵雨说来就来。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噼啪作响。
付锡养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快到，我回去再查一次房。”雷成起身买单，两人顶着雨小跑回医院，湿了一片。
付锡养回到病房，又观测了一轮生命体征，翻了翻化验单，才回到办公室对雷成说明情况。他直接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摊，手指弹了弹纸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