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嘴角沾着油光，王铁柱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又帮她把书包带子调整到肩膀上正中的位置。新买的黑色运动鞋踩在门口的地垫上，小小蹲下去摸了摸鞋面，仰起头认真地说："爸，这鞋真好看，比那双灰的好看多了。"
王铁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走吧，送你上学。"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修，王铁柱牵着小小的手下楼，阳光从楼道窗格子里斜照进来，一格一格地打在他们身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小小忽然拽了拽他的手指，小声说："爸，周航今天要是还推我怎么办？"
王铁柱蹲下来，把女儿拉到面前，双手扶着她瘦小的肩膀。他看着小小的眼睛，语气平静："他推你，你就推开他。他再动手，你就找老师。老师不管，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回来告诉爸。"
小小眨眨眼："打回去？妈说不让我打架。"
"妈说的也有道理，"王铁柱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但爸说的也有道理。你自己记着，不主动欺负人，但谁欺负你，你也不用怕。爸在呢。"
小小想了想，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王铁柱伸出小拇指，跟女儿勾了一下。小小的手指细得像根嫩葱，勾得紧紧的。他站起来，牵着她继续下楼，走到一楼单元门口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对面街角的报亭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坐着谁。那辆车昨天下午他带着小小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就在校门口斜对面的巷子里见过，一样的黑色，一样的车牌尾号。
王铁柱把小小的手牵紧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没停，拐弯往学校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送孩子上学的普通父亲，但他耳朵微微侧着，感知着身后那条街上的动静。那辆黑车没有跟上来，但他能感觉到，有目光从深色的车窗后面穿出来，黏在他背上。
把小小送进校门口，看着她进了教学楼，王铁柱站在学校院墙外那排冬青树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他吸烟的姿势很寻常，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屁股，像路边任何一个等孩子的中年男人。但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对面、停车场出口、再远一点的路口拐角。
三处。至少三处。一辆黑车停在报亭边，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五百米外的煎饼摊前排着队，还有二楼那家五金店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缩了回去。
王铁柱把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摁灭，转身往菜市场方向走了。他没回头，步子松散随意，但路径拐了几个弯，穿过两条巷子，从一片老居民楼的晾衣架底下钻过去，最后从菜市场后门出来的时候，他身上那件灰夹克已经翻了个面穿，露出里面深蓝色的里衬。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拐进街角那家修钟表的老店。店主是个耳朵背的六旬老头，王铁柱从他柜台最底下翻出一部旧款诺基亚，装上一张没实名登记的卡，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对面没人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我这边有尾巴。"王铁柱声音压得很低，"三组，散得很开。不像是普通人。"
对面沉默了两秒，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过来："首长，昨天的加密短信您收到了。"
"境外有变，跟临海这边有什么关系？"
"您还记得三年前境外'黑狐'那支雇佣兵吗？您带队把他们老巢端了之后，他们的人散的散、抓的抓。但情报显示，他们的二把手'毒牙'几个月前从东南亚某国越狱了。境外同志传回来的消息，'毒牙'近期活动轨迹指向龙国境内，我们怀疑目标可能跟您有关。"
王铁柱的手指在老旧电话机壳上轻轻叩了两下。黑狐，三年前的任务。那次行动过后，他脖子上那道横过喉结的疤就是在那时候留下的。那支雇佣兵手上沾着十三条龙国公民的血，他带队突进去的时候，毒牙已经从后门跑了，只抓到了几个小角色，头目始终没落网。
"他们查到我现在的身份了？"
"暂时应该没有。但'毒牙'在境外放话说要找您算账，他背后最近似乎有人在给他递消息。我们正在查消息来源，但需要时间。首长，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我们建议——"
"不建议。"王铁柱打断他，"我当年退下来之前就说清楚了。我这条命是国家的，但我的家人是我自己的。毒牙的事我能处理，你们别往我这边派人。刚才跟我的那三组尾巴，是你们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下："……是外围的警戒哨。我们也是确认您安全。首长，'毒牙'手底下还有一批亡命徒，您现在的身份一旦暴露，夫人和小姐都可能——"
"所以他们不能暴露。"王铁柱的声音忽然沉了，那语气跟刚才哄小小吃小笼包的时候判若两人，像刀刃在石头上蹭了一下，"我再说一次，别往我这边派人。你们的人撤回去。毒牙的事，我自己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最终传来一声低沉的"是"。王铁柱把电话挂了，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截扔进旁边垃圾桶，跟老头打了声招呼，从钟表店后门出去。
他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公寓楼下。六楼的窗户拉着纱帘，跟出门前一样。他上楼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苏晚上班去了，桌上放着洗好的碗筷和一张便条："中午自己吃，冰箱有菜。小小晚上要去同学家做手工，六点接。"
王铁柱把便条叠好收进口袋，走到阳台边，掀开纱帘一角往外看。楼下街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卖水果的摊子、遛狗的老头、骑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但他看了三分钟，就从这些寻常的市井画面里挑出了两个不对劲的地方——水果摊旁边一个蹲着玩手机的男人，已经蹲了四十分钟没挪过位置；对面六楼那户长期没人住的空房，今天窗帘换了副颜色。
他把纱帘放下，回到客厅坐下来。茶几上放着小小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歪歪扭扭的数字算到一半，铅笔搁在中间。他伸手把铅笔拿起来，削尖了，放回笔筒里，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毒牙越狱，目标指向他。临海市有盯梢。润华的周总在打听他。这三件事看起来各不相干，但他当兵二十年养成的直觉告诉他，水面底下一定有暗流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
他睁开眼，起身走到卧室，把床底下那个落满灰的铁皮箱子拖出来。打开锁扣，里面是一套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作战服，胸口的徽章已经摘掉了，但领口内衬上还留着"利刃"二字的烫印。他把作战服拨开，底下是一把军刀，刀鞘磨损严重，刃口却还闪着暗沉的光。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一份地址、和一个名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瘦削的东南亚男人，颧骨高耸，左眼下方一道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眼神阴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毒牙。
王铁柱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突进黑狐营地的时候，这个人从地道跑了。他追出两公里，在一片橡胶林里跟他交过手，毒牙用匕首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他也一脚把毒牙的左手腕骨踢碎了。后来增援赶到，毒牙跳进了界河，再也没捞上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淹死了。没想到命真硬。
他把照片收回去，铁皮箱子重新锁好，推进床底最深处。站起身的时候，他对着穿衣镜整了整衣领，脖子上那道疤被领口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像一条浅白色的细线。
中午他炒了个番茄鸡蛋，就着剩饭吃了。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苏晚打来的。
"王铁柱，你今天白天没什么事吧？"苏晚的声音听着有点急，"帮我跑一趟润华集团，我有个合同审批卡在他们那边的法务部了，本来说好今天签，刚才那边助理打电话说周总想亲自见一下合作方的对接人，但我在城北走不开。你帮我去送一下材料，就放在前台就行，不用见人。"
王铁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润华集团，周航爸爸的公司。
"地址发我。"他说。
"行。你穿正式点啊，别穿那身破衣服去，人家公司有门面的。"
"知道了。"
王铁柱把碗冲干净放好，擦了擦手。换了件压箱底的白衬衫，黑色运动裤配那双新买的黑运动鞋，看着倒也精神利索。他在镜子里扫了自己一眼，伸手把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遮住了那道疤。
临出门前，他又在阳台纱帘后面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个蹲在水果摊旁边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对面六楼的窗帘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他知道，那些暗处的眼睛只是暂时收了回去，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拿了苏晚放在玄关的文件袋，推门下楼。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他一步两级台阶往下迈，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肩头被照得有些晃眼。他眯着眼朝润华集团的方向走了两步，裤兜里的军刀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