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的路上,鸣笛声在窄巷道里来回撞,响得刺耳,电单车铃铛叮叮当当躲到路边,小孩纷纷避让。
陈婆在阳台上探头伸手,便能与救护车的所有人员打了照面。她担心贤仔初见此事会受惊吓,就让他先到自己家待着:“婆婆先送你回我屋,让阿公看你,好不好?”
贤仔没说话,依旧乖巧的点头。
陈婆牵着他下楼,到自己家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糖胶(花生糖)塞进贤仔手里,对在阳台听康海剧、抽水烟筒的陈伯喊:“老陈!出来看紧贤仔,莫让他乱跑,我陪阿玉妹去医院呐!”
屋里传来刚端起一碗凉茶的陈伯应声,陈婆便顺手抓起门后的蒲扇,跟着上了车。坐在车里,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心里想起这妹子租房时笑眯眯的样子,有道是:早知三日事,富贵万万年。可惜大家都不是神仙。
贤仔在陈婆家扒着门,看到大姐姐被抬上担架,手臂晃了一下,像平时跟他招手,车门一关,目光也一直追随着救护车,直到出小区大门。
救护车鸣笛声渐渐远去,老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康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大厅窄得紧,头顶的风扇慢慢地转,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头的暑气,闷得人额角冒汗。
老城区这家医院原本在民国末期便存在,只不过当时只是小小的卫生院,以前别说电梯,楼都是破旧的,角落里摆了几把候诊椅,十几年前的货,坐起来咯吱咯吱响,现在随着时代的发展,各类设备与医护人员都好得多,就是旁边有一盆散尾葵像是也热得受不了,蔫头耷脑的。
雷成正巧与老同窗付锡养在楼梯口碰了面,两人是发小,连读书几乎都是同窗,还同读粤省医科大学,毕业后,一个去一线城市做精神专科,一个留在康海市进综合医院,难得凑一块。
刚才在科室聊了几句,正打算下楼去,付锡养问他:"几时转来咯?吃无?"
雷成笑着摇头:"一路睡了几个钟,哪有胃口。"
付锡养无奈:“说这话,现在不是高铁,就是自家车,你哪样没占到实力?”其实他知道对方的玩笑话,也免不了揶揄自己这位老友。
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就听见一楼大厅传来担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门口停着的三轮车还没来得及挪开,担架推进来的时候得侧身让。
几个候诊的阿婆和大婶摇着蒲扇,望着担架上的女人直叹气:"后生妹仔啧,面色白过纸。"
付锡养与雷成并肩下楼,刚转过墙角,撞见了被送进来的钟晓玉——她躺在一张绿色救护车担架上,面色发白,双眼紧闭,手臂从床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付锡养到底是个医生,本心使然,见了忙上前与跟车的陈医生打了个照面:“陈仔,这个患者咪(什么)情况?要帮手吗?”
陈医生是康海本地人,跟付锡养隔两条巷子的街坊,熟得很。他皱着眉头摘下口罩:“阿付啊,情况暂时无清楚,患者气呐有点虚,但是也没见明显休克,就是太奇怪,喊又喊无醒,摇又摇无动,我估摸还得等检查结果出来正知。”说完摇了摇头,示意担架先直接往急诊通道推。
付锡养本想拍拍陈医生肩膀就走,毕竟人命关天,而且医院人不少,不好占着道,还有楼上站着难得回来的雷成,两人约好今天中午去南门头吃猪仔肉。
谁知雷成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拽住担架边沿,沉声道:“阿付,她是我的病人。”
付锡养一愣,下意识用康海话问:“真个?(真的)”
雷成颔首,目光一直没离开钟晓玉:“阿付,你跟我认识那么多年,几时见我断错过症?她是我精神科那边的病人,你我虽然无是同个科室,到底是同行,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的专业能力?”他语气不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付锡养知道这个老友对待病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十分严肃的,顿时反应过来了。雷成现在在一线城市某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说明在精神医学领域是有真本事的,而这里离那个地方足有五六百公里,他一时没转过弯。既然是雷成确认过的病人,说明这位姑娘的主要病因怕不是简单在身体上而已。
他当即满脸歉意的点头:“我无是这个意思,只是事出突然,得,既然你确定,我来安排,后续事情也是我跟。”转身便去追已经走到电梯口的陈医生。
“陈仔,陈仔,等一下!”付锡养赶上去,轻轻拉了拉陈医生的白大褂袖子,“这个病人,我来跟吧。”
陈医生眼睛一瞪,不可置信地回头:“阿付,你又不是无知规矩,病人哪能话转就转?首诊负责制摆在那里。”他看着电动门指示灯等待着变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付锡养赶紧解释:“我知道,我知道,出了事算我的,我户口本上两个仔还押在这儿呐——说笑说笑,是这样的,我朋友雷成,就是刚才那个高个子,他是精神医学的专家,这个病人原是他的老病号,情况他最熟,你看,你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我下午刚好无门诊,时间多得是,而且我跟雷成一起看病人,交流病情也方便,对人家姑娘也好嘛。”
陈医生听他这么一说,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弯腰跟担架员低声交流什么的雷成,叹了口气,半是无奈半是认命,摆摆手:“得得得,你们係专家,你讲咪都啱(讲什么都对),我去签个字,你接手吧,不过阿付,真有事你要自己担。”
“放心啦,康海人讲话算话。”付锡养拍拍他肩膀,转身快步走向雷成告知情况。
大厅的风扇慢悠悠转,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外面凉茶摊飘来的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