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得很,钟晓玉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当然,这会儿小贤贤还不晓得,那正是陈婆在拨号,这两个铃声其实是一回事。
直到陈婆跟路过的一个邻居寒暄,用康海话大声问:“你见着这栋楼四楼那个阿玉妹没有?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呐!”
小贤贤这才明白,房东阿婆在找和善大姐姐,他一下子从椅凳上跳下来,光着两只脚丫子就往外冲。
得亏现在还不是老式楼梯的水泥台阶被太阳晒整个下午,否则一定烫得他脚板直发疼,不过以他的想法,大概也顾不上这些,照样会像现在这般噔噔噔地往下跑。他跑得又急又快,铁门都忘了关,到二楼时,差点踩到谁家晾在转角的一小把萝卜干,滑了一下,手撑住墙壁才稳住。到了楼下,他喘着气,一把拽住陈婆那只提菜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鱼腥味——使劲往回拉。
陈婆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低头一看是小贤贤,被他扯得,塑料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摸他的脑袋,笑着说:“贤仔啊,听话呐,婆婆不得碍时间,要赶紧回去做饭,你一个人不敢待家吗?要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那就跟婆婆回去,等妈妈落班(下班)了来接你,可别四散走啊,外头拐子佬多着呢,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好人,你识得阿玉姐是你命好,哪得时时都遇着好心阿姐呀?知道不?”她只以为这小孩又是一个人待不住了。
小贤贤急得直摇头,换成一把拽住房东阿婆的满身花布衫下摆,抬起胳膊指着不再昏暗的楼道转角,急得脸都红了,嘴里喊:“阿姊!阿姊!”
陈婆以为他想见钟晓玉,便笑眯眯应道:“对对对,就是那个大姐姐,阿玉姐嘛。”她还没明白过来,完全没听出孩子话里的慌张,从菜篮边上掰了一小截甘蔗塞给他。
小贤贤见阿婆还是不懂,更急了,推开甘蔗,更大力气扯着她的衣角,又指了一遍楼上,蹦出一句:“她睡去咯。”
阿婆脸色微微一变——康海老人忌讳说"睡去了",总觉得不吉利。
房东陈婆听小贤贤这么讲话,仍然起初根本不当事,只觉得是小孩子不懂事,随口一说而已,愣是没往心里去,摆摆手笑道:“哎呀嘞,睡觉就睡觉嘛,人呐,眼困嘞,身倦嘞,自然就睡去咯,好正常个事呐。”可话一出口,她眉头皱了一下,觉着不对路,“咦?你怎么知道她睡觉?我明明记得阿玉妹讲过的,她要选那间有后阳台的屋子做卧房,按理讲,从门口的角度,根本望唔见里头呀。”
她低头瞧了瞧站在面前的贤仔,光着脚,腮帮子通红,大气还没喘匀,显然是从四楼跑下来的,满脸紧张,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这可不是好兆头,像忽然被康海夏天傍晚的闷雷劈中,再仔细一想,心里一下全光明了:“你讲她睡觉……打电话又不接……莫不是出了事?哎吔!”她猛拍了一下大腿。
菜篮子还提在手上,里头通菜和五花肉都快浸出水了。陈婆也不多话,拉着贤仔就往楼下走。到了一楼,她冲着住在一楼的阿珍婶喊了一声:“珍,帮我看一下呐!”顺手把装菜的塑料袋往窗台上一搁,转身拉着孩子又往上跑。
老式步梯楼的楼梯间堆着一辆旧大单车和一辆小新单车,感应灯早坏了,每层楼的转角那扇小窗都能透进来一束热光,照得灰尘飞舞。
贤仔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脚底板沾了灰,他也顾不上,越往上越烫,反倒是一楼才是凉的。陈婆六十好几了,还没爬到三楼就呼哧呼哧喘,脚下一步一响,好似膝盖都在打颤,更别说还要到四楼了。
紧赶慢赶上了四楼,陈婆还没将几口气喘匀,就透过镂空铁门就看见了地上那部印着石狗公抱菠萝图案的手机。再探近两步,竟是钟晓玉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婆整个人定住,嘴张开半天合不拢。可她到底是见过几场大台风、送走过亲朋好友的人,心里慌但不乱。她拍了拍自己胸口,深吸一口气,像以前台风天关窗户那样稳住了神。忽然想起自己刚多配了一套备用钥匙,每间房留了一把钥匙,每栋楼还都用旧信封装着,挂在家里钉板上,以防不时之需。
401的房屋门是原有屋主新换的门,钥匙也有所不同,故而配钥匙的师傅配了两把让试试,陈婆一直忘了这事儿,得亏今天出门前她顺手把401的钥匙揣进了裤兜,真是该着有这一招。她从腰间摸出两把钥匙,其中还一把贴着“401”胶布,哆嗦着插进镂空铁门的锁眼,第一把没开,再换没贴胶布的那一把,咔嗒一声,门开了。
陈婆打开上了锁的镂空铁门后,赶紧上前到钟晓玉身边蹲下去,伸手背靠近钟晓玉的鼻子,感受到闷热的空气里有一丝微弱的气流。她又轻轻拍了拍钟晓玉的肩膀,压着嗓子喊:“阿玉妹!阿玉妹!醒醒呐!阿玉妹……”喊了好几声,人没反应,但呼吸还在。
探得尚有呼吸,却又喊不醒人,不能再等了,只好打电话叫救护车。所幸都是老城区,最近的医院不到两公里,是第一人民医院。
陈婆掏出手机拨了120。老城区报地址有老办法,她对着电话讲得又快又清:“大道南巷,公安局宿舍,第二个阶梯的401,后阳台对着一棵菠萝蜜树,你们从巷子东头进,一拐弯就望见那个生锈的铁门——”
那边接线员应了一声,说晓得。这个片区是老街坊,救护车来过好几次,连哪个单元铁门生锈都认得。
等救护车的工夫,陈婆转过头,看见贤仔还愣在门口,光脚踩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镂空铁门的栅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大姐姐。陈婆心里一酸,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贤仔啊,你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