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铛——铛!"几声短促的金属撞击,紧接着"叮零当啷"一串杂响,像是谁撞上了镂空铁门上的回字纹围菱形花栅栏,才能让其不停地摇晃,这种老街常见的门又像风刮着窗棂上挂的旧风铃,声音在这老楼窄窄的楼道里多重反射,好似有无形来回的弹珠弧线。
得亏不是厚重的大铁门,否则震得墙皮都像在颤。
家乡的夏日,午后热浪蒸得人头晕,隐约可见地面蒸起一层白晃晃的暑气。远处隐隐传来换鼓的闷响,那是文化广场那边在排练,混着大叶榕树叶被热风刮得沙沙响,还有蝉在拼命地叫。
原是对门的小贤贤——邻居们也会喊他“贤仔”,小名嘛,大家都爱叫。他正口干舌燥地灌老盐柠檬水,才喝了一半,那杯子外壁还凝着水珠。这侬仔人(小孩)一听动静,"咚"一声立马松了手,随意把杯子搁在台面上,顾不上拖鞋都没趿好,就光着的脚丫踩在自家水磨石地面上,凉丝丝的。他对对门的钟晓玉一直有好感,知道那个大姐姐每次见了他,都会笑盈盈地用康海话喊“贤仔”,偶尔顺道递过农家做的叶搭饼,甜丝丝的,他一直记着呐。
他知道,哪怕自己内向不爱说话,和善大姐姐也会笑着朝他招手:"贤仔,吃水无?(喝水没?)"所以他总想多看她几眼。
可这会儿贤仔也认为怪得很。门一推开,对门那扇菱形纹的不锈钢镂空小铁门关着,没见人进出的样子。
他再拉开些自家的厚铁门后,透过小铁门往外瞅。里头那户绿漆厚铁门竟然没关。这儿的人夏天都爱这样,只锁镂空门,厚门敞着透气,常常两家门对门不过两三米,跟自家似的,故而大多数情况下,能望见大厅的摆设。
贤仔光着脚丫子就迈出来了。家乡的侬仔人,夏天都贱养,赤脚踩在旧瓷砖上凉浸浸的,舒服得很。
他刚迈一步,有些迟疑,又蹲下来,从镂花缝隙里仔细瞧。蒲扇丢在旁边,没见人,也没声,倒是看见一部手机躺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手机壳上印着个石狗公抱菠萝的图案——那是这个大姐姐的,他认得嘞。
夏天的蝉在窗外的树上聒噪,小贤贤却觉得屋里静得发慌。他想起爸爸妈妈总教的“要学雷锋做好事”,那他也该去提醒一声。于是鼓起勇气,光着脚丫慢慢跨出门槛,踩过那片被太阳光投射的地板,走到对门跟前。
刚弯下半个身子,他就看见大姐姐侧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发白,边缘花布衫沾了水,长头发散在一旁。一只拖鞋甩在门边,另一只不知去了哪。
“大姊姊?”他小声喊了句,没人应。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动静。
小贤贤心头一紧。阿婆平时讲"倒地莫乱扶",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再次小声喊:“大姊姊,大姊姊。”
还是没人应。
远处卖豆腐花的放着广播敞亮吆喝声,一下一下的,衬得这屋里头死一样静。蝉好像也不叫了。贤仔伸出手想碰一下晓玉姐,奈何距离太远,他的手太短了,根本就够不着。
“大姊姊!大姊姊!”小贤贤又连喊了两声,声音发抖,几乎是哆嗦着出来的,“大姊姊……”
等来的仍然只有无声,以及楼道里那股逐渐有蒸腾趋势的暑气,和远处忽然的静下来。
那部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不知是否需要拨出的号码。
康海的夏天,午后两三点,太阳已然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即便只是上午,也能让楼道里闷得像蒸笼,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蒸。
小贤贤额头上全是汗,衣裳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不全因为热,也是小小年纪的他,整个人紧张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钟晓玉甩飞出去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一段老式电子彩铃,像从前诺基亚手机自带的那个调子,在闷热的楼道里孤零零地响着。其实声音并不大,更多的是震动,倒是阴差阳错跟楼下不知道谁家的彩铃混在一处。
小贤贤想伸手去按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可手指头还没碰到手机边沿,又缩了回来——他不敢乱动大人的东西,也怕接通了不知说什么。他就那么蹲着,眼巴巴地等着铃声把大姐姐唤醒。遗憾的是,手机响了一阵便自己停了,钟晓玉纹丝不动。
正没主意呢,楼下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贤贤认得她的嗓门,跟他妈打电话时一个腔调,是那位房东阿婆,也就是带着和善大姐姐住进来的老人家,大家都叫她“陈婆”。
小贤贤耳朵一竖,一下子蹦起来,立马转身跑回自家门口,踩上那张哥哥以前常用来窥看楼下的竹制小椅凳。这小椅凳是家里最矮的那张,凳面磨得发亮,平时就搁在阳台上,垫着一块旧布。哥哥姐姐上了小学后,白天只剩小贤贤一个人在家,爸妈都去工厂做工了,不让他们下楼乱跑,兄弟俩从前就靠这张椅凳探出脑袋看街景解闷。当然,偶尔会换红红绿绿的塑料凳搁在边上给小孩垫脚。
这里是四楼,至少十二米高,在康海老城区不算低。老式步梯房的楼道像个窄天井,声音从上往下传、从下往上递都格外清楚,连塑料袋磨擦的窸窣声都听得见,有时候楼下巷道里的对话都能一字不漏地灌上来。
小贤贤踮起脚尖,一手扶着墙,一只手扶着墙上的铁栏杆,从阳台防盗网凸出去的空隙探出头。
栏杆上搭着条旧毛巾,楼下巷子边的芒果树叶子晒得发蔫,旁边防盗网凸出来,不知谁家晾着几条咸鱼、一把萝卜干。对面楼顶上搁着个蓝色储水桶。
他往下瞧,在树荫里,看见陈婆刚买菜回来,左手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露出通菜和五花肉的边角,还有一把沙姜、几条小银鱼干;右手抓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正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