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音把他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桌面很旧,漆面剥落得像一块块龟裂的湖冰,但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蓝色封面的笔记簿,每一本的脊背上都标着年份和编号。林渡翻开最上面那本,第一页的笔迹清瘦有力:
"字灵回收守则第一条:不要把字灵当比喻。它是真的。"
"第二条:每一个字灵的迷失,都始于一个创作者被辜负的瞬间。"
"第三条:你摸不到它,但它能摸到你。被字灵触碰过的人,再看这个世界,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林渡把笔记本合上,抬头。整个三楼的空气都在缓慢流动,那些彩色的光点像深海里浮游的水母群,各自沿着看不见的洋流巡游。他能辨认出其中一些颜色在靠近书架上某几本书时会更亮一些,像是被同类的气息吸引。
"它们能认出自己的书?"他问。
"和自己的书待在一起的时候,字灵会感到安全,"沈知音不知从哪里端来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它们本质上是情感的聚集体,而情感需要归属。当归属被切断,字灵就会开始漂泊。轻微的是萎靡,严重的是碎裂,最糟糕的是——"
她顿了顿。
"是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谁都不属于的文字幽灵,在网络的缝隙里空荡荡地游荡,吞食途经的一切句子来维持存在。到那时候,我们就很难收回来了。"
林渡想起昨晚那片碎在他指尖的青灰色光雾。"《青山诀》的字灵现在属于哪一级?"
"萎靡以上,碎裂以下。"沈知音拿出那本完好的《青山诀》放在桌上,翻开到那道青灰色叶脉纹路的位置。"但它在加速恶化。昨天还能看见完整的脉纹,今天中间已经断了三处。它撑不了太久。"
"我们怎么做?"
"先做你能做的事。"沈知音把书推到他面前,"手指放在脉纹上,闭上眼睛,把你读《青山诀》时感受到的所有情绪——真实的、属于你自己的情绪——通过指尖传给它。"
林渡犹豫了一瞬。他做编辑时经手过无数稿子,读的多数是工作,很少允许自己全心沉浸。但《青山诀》不一样,他在潘家园蹲了半个下午,随手拿起这本被雨淋过的旧书,翻到第一页就再没放下。他记得那些句子像潮湿的青苔一样贴在心上,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山,雨后院子里的石头缝里爬满的墨绿色,贴着地面缓慢地长。
他把手指按上去。
指尖触及纸面的瞬间,一道冷意顺着指纹钻进皮肤,然后迅速变成一种奇异的温热,像有人在他手心里放了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絮。他的眼前开始模糊——不是黑暗,是一片青灰色的雾。雾气里有断断续续的画面:一座山,山脚下的古镇,一个穿青衫的女人站在石桥上回头。画面被撕碎了,像旧胶片被人用剪刀随机剪断,散落一地。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碎,是哭泣。
不是人的哭泣——比人的声音更薄、更细,像纸张被揉皱时发出的那种细碎哀鸣,一叠一叠地重叠在一起。那些声音说"不要切我"、"别把我拿走"、"我属于那里"。
林渡猛地睁开眼,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手指下的脉纹微微亮了一下,又熄了。
"你感受到了,"沈知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十七个盗版网站的切割。每切一次,它就被扯走一块。它不知道自己被复制了,它觉得自己正在被肢解。"
"它哭了。"林渡说。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字灵都会哭。"沈知音平静地说,但林渡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只是大多数人听不见。"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林渡从没见过的设备。那是一块透明的、大约平板电脑大小的薄板,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电路板又像古老的铭文。沈知音把它放在书页旁边,薄板表面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张被点亮的星图。大部分光点是暗淡的青灰色,有些已经近乎漆黑,只有零星几颗还在微弱地闪烁。
"这是字灵的分身图谱,"沈知音指着那些光点,"每一个点代表一个被盗版切割出去的碎片。大部分碎片已经沉睡了——它们散落在不同网站的服务器里,感受不到本体,就无法主动归位。"
"怎么回收?"
"你刚才做的那一步是第一步——建立共感连接。你告诉它'我感受到了你',它就会在碎片层面留下一个'被找到了'的印记。"沈知音的手指在透明薄板上划过,几条金色的线连接起几个光点,"接下来,需要逐一把碎片'读'回来。你要亲自找到那些盗版网站上的每一处转载,读那些被篡改的文字,把真正的情绪重新注入碎片里,它才能愈合归位。"
林渡盯着那张星图看了很久。十七个网站,每个网站上至少有三到五处转载,加上不同章节的零散搬运,总数接近八十个碎片。而且他刚才只是触碰了本体,就已经感受到那么深的痛楚。
"一个人做?"
"这是你作为拾字人的第一个任务。"沈知音把薄板收起来,"三天。你有三天时间把它全部回收,否则脉纹彻底断裂,字灵就会进入'漂泊'状态。"
"如果进入漂泊状态呢?"
沈知音把《青山诀》合上,书页间那道青灰色的纹路比刚才更淡了一些。她的回答很短。
"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它了。它会变成一个文字幽灵,一辈子在网络上流浪,吞噬句子维生,最后面目全非,连自己原本是一句情话还是一行离别都分不清。"
林渡站起来。窗外望京的街道已经彻底亮了,写字楼里开始有人进出,白领们捧着咖啡匆匆走过路口,没有人知道这栋灰色小楼的三楼里,有人在为一本三年前出版、销量平平、作者至今不知情的古风小说抢回它的灵魂。
"给我地址,"他说,"那些盗版网站的链接。"
沈知音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七行网址。
"有一个问题,"她把纸递过去的时候说,"我昨天顺藤摸瓜查了这些盗版网站的来源,发现它们的最上游是同一个IP段。那个IP段最近半年突然活跃起来,以前从未出现过。"
林渡接过纸,扫了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盗版网站可能不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有人在背后统一调度它们。"沈知音的声音低下来,"而且那个IP段的归属地是——"
她停顿了。林渡看见她原本平静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深水被什么东西轻轻搅了一下。
"是什么?"
"是爱文者平台自己的云服务器机房。"
林渡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三楼的彩色光点好像也停了一瞬。那些游弋的小兽般的微光静止在半空中,仿佛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然后它们又继续流动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林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又把那本从潘家园淘来的、扉页上写着"三块"的旧《青山诀》拿起来。
"所以这个案子,"他说,"不只是盗版那么简单。"
沈知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窗前,窗外晨光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由五彩字灵构成的、缓慢流动的光海之上。
"去工作吧,拾字人,"她最后说,"三天后见。"
林渡走向电梯的时候,口袋里那张地址纸的边角轻轻刮着他的掌心。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见三楼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声音,像一整屋子的书同时翻动了一页。
他想起沈知音刚才说"它哭了"的时候那个收紧了手指的动作。她见过多少字灵死去?他忽然想。
电梯往下走,林渡掏出手机,输入了那张纸上列出的第一个网址。
加载。页面弹出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群被囚禁的蚂蚁,整整齐齐排列在惨白色的背景里。那段文字他很熟悉——他昨晚才读过。但此刻网页上多了一行鲜红色的水印,盖在原文上方,字体嚣张:
"本站独家首发,版权归本站所有。"
林渡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划动页面往下翻,在章节末尾看见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出现的名字。
转载人署名:墨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林渡走出灰色小楼,外面阳光正好,街道上人声渐起。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那本旧《青山诀》在他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个泛黄的角。
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只青灰色的字灵碎片正在一个陌生服务器的深处缩紧了自己。它感受到了一股遥远的、温暖的牵引力,像隔着重重大雾有人点亮了一盏灯。
它朝那个方向,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