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醒了。
这次是被摇醒的。
“唐先生?唐先生?”
唐树睁开眼,看见两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床边。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另一个年轻些,拿着记录本。
“我是刑侦支队的赵志国,这是同事小王。”年长的警察出示了证件,“我们来了解昨晚的情况。”
唐树坐起身,把昨晚的经历又说了一遍。这次他加上了那个梦。
赵志国听完,问:“你说梦里你在一个房间里算账?什么样的房间?”
“就……普通的书房。有一面墙是书柜,窗户在左边,窗外有棵树。”唐树努力回忆,“书桌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个绿色台灯,但没开。账本是蓝色的硬皮本,里面是手写的数字。”
“你看清袭击你的人了吗?”
“没有脸,就是个黑影。”
赵志国和小王对视一眼。小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唐先生,你最近有没有经济上的困难?”赵志国问。
“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
唐树想了想:“房贷压力有点大,但还行。工作……工作不太顺,领导总找茬,但还没到被开除的地步。”
“昨晚你加班,是在做什么工作?”
“做月度报表。我们部门经理张明非要今天早上交,我做到十点多才做完。”
“离开公司时,有没有遇到同事?”
“没有,应该就我一个人。”唐树说完,突然想起一件事,“不对,我离开时在电梯口遇到了保洁刘姨。她推着清洁车,我还跟她打了招呼。”
赵志国点点头:“这个我们会核实。另外,关于太平间的监控,你看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递给唐树。
视频是黑白的,画质一般,但能看清。画面里是太平间门口的走廊,时间显示23:51。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走来,走到太平间门口,推门进去。
那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点乱,走路姿势正常。
那就是唐树。
或者说,那是一个长得和唐树一模一样的人。
“这不是我。”唐树说,“我昨晚穿的不是这件衬衫。我穿的是灰色的POLO衫,不是白衬衫。”
“但脸是你。”赵志国收回平板,“而且你的衣服在哪?你被送来时穿的是病号服,你的衣服不见了。”
唐树语塞。
“还有这个。”赵志国从证物袋里拿出那个石棺,“这玩意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不知道。苏医生说它在我手里。”
“苏医生说你攥得很紧。”赵志国盯着他,“唐先生,我希望你说实话。这案子有点古怪,太平间昨晚丢了一具尸体。”
唐树一愣:“什么?”
“编号047的无名男尸,昨晚还在,今天早上不见了。”赵志国说,“而监控显示,只有你进出过太平间。”
“我没有偷尸体!”唐树提高了音量,“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里面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尸体!”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停尸柜047号的外侧?”赵志国的声音冷下来。
唐树呆住了。
指纹?047号柜?那个写着“无名男,接收时间23:47”的柜子?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
赵志国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唐树,你现在是这起盗窃尸体系列案的重要嫌疑人。在查明真相之前,你不能离开医院。门外有警察看守,希望你配合。”
说完,他和小王离开了病房。
唐树坐在床上,浑身发冷。
盗窃尸体?他?开什么玩笑。
可是指纹怎么解释?监控怎么解释?那个石棺又怎么解释?
他看向床头柜,石棺已经被赵志国拿走了。但那个符号还印在他脑子里,扭曲的,诡异的,似曾相识的符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从昨晚到现在,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但后脑的疼痛是真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是真的,门外警察的低语也是真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又睡着了。
这次没有梦。他睡得很沉,直到被一声尖叫惊醒。
尖叫来自走廊。
唐树猛地坐起,看向门口。门上的小玻璃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更多的尖叫声。
他下床跑到门边,拧了拧把手——锁着的。他拍门:“外面怎么了?开门!”
没人回答。尖叫声和奔跑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唐树退后两步,环顾病房。窗户是封死的,唯一出口就是门。他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医院的后院,空无一人。
他回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一片死寂。
太静了,静得不对劲。医院不可能这么安静,尤其刚才还有尖叫声。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答。
唐树开始感到恐慌。他用力拍门,大喊:“开门!外面有没有人!开门啊!”
拍了大概一分钟,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是脚步声。很慢,很重,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唐树停下拍门,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门把手开始转动。
很慢,一圈,两圈。
锁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唐树退到墙边,抓起输液架,举在身前。
门完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苏晚。
但她看起来不对劲。脸色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苏医生?”唐树握紧输液架,“外面怎么了?”
苏晚没说话,只是朝他走过来。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
唐树举起输液架:“你别过来!”
苏晚停下了,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飘:“它选中你了。”
“什么?”
“石棺选中你了。”苏晚说,“你会看到他们的记忆,然后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说完,她突然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唐树愣了几秒,追到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苏晚不见了。他走出病房,左右张望。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闪着绿光。
“有人吗?”他喊。
没人回答。
唐树犹豫了一下,朝护士站走去。护士站里没人,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病人信息。台子上有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人都去哪儿了?
他走到电梯间,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慢慢跳动:1,2,3……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太平间的“保安”老头。
老头看见唐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又见面了,唐先生。”
唐树转身就跑。
老头没追,只是在后面喊:“你跑不掉的!它已经在你脑子里了!”
唐树冲进楼梯间,拼命往下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有很多人在一起跑。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到一楼,推开安全门。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
病人,家属,医生,护士,所有人都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大厅中央的咨询台。
唐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咨询台上坐着一个人。
是赵志国。
赵志国坐在台子上,双腿悬空晃荡,手里拿着那个石棺。他低着头,像是在仔细端详石棺上的纹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唐树。
他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
“你来了。”赵志国说,声音重叠,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
大厅里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唐树。
他们的眼睛也都是全黑的。
唐树转身想跑,但身后不知何时也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赵志国从咨询台上跳下来,走向唐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别怕。”赵志国说,那重叠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他举起石棺,打开棺盖。
唐树想闭眼,但闭不上。他的眼睛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撑开,死死盯着石棺内部。
棺底那个符号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光越来越亮,充满了唐树的视野。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整个人被拖向石棺。不,不是身体,是意识。他的意识被抽离,拖进那个小小的石头棺材里。
黑暗。
然后是光。
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
时间是晚上,窗外下着雨。客厅里亮着灯,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啤酒罐。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罐子。
男人喝了口酒,骂了一句:“该死的张经理……”
唐树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是梦里的那个“他”,那个在书房里算账的男人。
男人又骂了几句,渐渐没了声音,像是睡着了。唐树想走近看看,但动不了。他像一个幽灵,被困在这个视角。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像是做了噩梦。他拍拍胸口,拿起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走到窗边关窗。
然后他去了卫生间。
唐树跟了进去——或者说,他的视角跟了进去。他看到男人站在镜子前,用毛巾擦脸。抬头时,镜子里的人满脸是血。
男人尖叫,冲出卫生间,去拉门。门把手掉了。他撞门,撞不开。窗外的雨变成血红色,玻璃开始碎裂。
男人绝望地大喊:“不!我不能死!”
血雨被震碎,一切恢复原样。
男人捡起地上的一个小石棺,打开,看到棺底的符号。
到这里,唐树明白了。
他在看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是别人的。是那个“无名男047”的记忆。这个男人失业,被开除,回家后遭遇灵异事件,最后在幻觉中杀了邻居和看门人,被警察击毙。
这段记忆的结尾,男人在临死前看到了石棺棺底的符号。
和现在唐树看到的符号一样。
记忆结束了。
唐树回到现实——如果这还能叫现实的话。
他还在医院一楼大厅,赵志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石棺。周围是那些眼睛全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