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树在太平间里醒来。
后脑勺疼得像是要裂开,他躺在一个不锈钢停尸柜旁边,四周是惨白的墙和更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隐约甜腥味混合的味道,闻得他想吐。
“怎么回事……”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沾满了灰尘。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他只记得昨晚加班到十一点,离开公司时整栋楼都黑了。然后……然后好像是电梯坏了,他走了楼梯。在楼梯转角,有人从后面用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嘴。再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唐树扶着停尸柜站起来,不锈钢柜面冰凉刺骨。他看向最近的一个柜子,柜门把手上的标签写着“无名男,编号047,接收时间:昨晚23:47”。
昨晚23:47。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4点13分。日期……是今天。所以他从昨晚被袭击到现在,已经失踪了四个多小时。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荡出回音。
没人回答。只有冷藏柜低沉的嗡嗡声。
唐树走到门边,拧了拧把手——锁死的。他用力拍门:“开门!里面有人!喂!”
拍了大概两分钟,外面传来脚步声。门锁转动,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探进头来,手电筒光直射唐树的脸。
“哎哟我的妈!”老头吓得往后一退,手电筒差点掉了,“你、你谁啊?怎么在这儿?”
“我被关里面的!”唐树挤出门,“这是哪儿?”
“市第三医院太平间啊!”老头惊魂未定地打量他,“你怎么进去的?我十二点锁的门,查过里面没人的!”
唐树脑子里一团乱。他摸出工作证:“我叫唐树,昨晚被人袭击了,醒来就在里面。能帮我报警吗?”
老头看看工作证,又看看他,眼神变得古怪:“你先等等。”
他走回值班室,拿起座机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老头走出来,表情复杂:“唐先生,你先坐会儿。我已经通知保卫科了,他们马上来人。”
“报警了吗?”
“保卫科会处理。”老头没正面回答,转身去倒水。
唐树坐在值班室的塑料椅上,头疼得更厉害了。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交接班记录,桌上有本翻开的杂志。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他的目光停在墙角。
那里有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没系紧,露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布料。
唐树站起来,想走近看看。老头突然转身递过来一杯水:“喝水。”
“那是什么?”唐树指着塑料袋。
“哦,遗物。”老头挡在他和塑料袋之间,“家属不要的,等着统一处理。你别碰,不吉利。”
唐树接过水杯,没喝。他重新坐下,脑子里那些记忆碎片开始慢慢拼凑。昨晚加班……对,他最后一个离开。因为那个该死的报表,张经理非要今天早上交。他走到电梯口,发现电梯故障的牌子。然后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走了两层。然后……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他停下,脚步声也停下。他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当时他以为是同事,还回头喊了声“谁啊”,但没人回答。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五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时,脑后突然一痛。
之后就是黑暗。
“你没事吧?”老头看着他,“脸色很难看。”
“头很疼。”唐树实话实说。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翻出一瓶止痛片:“要不先吃一片?保卫科的人还得几分钟才到。”
唐树看着那瓶药,是常见的布洛芬。他倒出一粒,就着那杯水吞了下去。水有点温,带着自来水特有的氯气味。
吃下药不到两分钟,唐树开始觉得困。非常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这药……”他话没说完,就趴在了桌上。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老头在打电话:“……对,找到了。在太平间。我给他吃了点有安眠成分的止痛药,能睡两小时。你们快点来。”
然后是老头的自言自语:“造孽啊,又一个……”
唐树再次醒来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刺眼。他坐起身,发现手上打着点滴。病房里还有三张床,都空着。门关着,外面隐约有说话声。
他拔掉针头——针头扎得很浅,只是贴在皮肤上。下床时,他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那件沾满灰尘的衬衫不见了。
“醒了?”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胸前名牌写着“苏晚,神经内科”。
“我怎么会在这儿?”唐树问。
“你晕倒在医院保卫科值班室,保安送你来的。”苏晚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看了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恶心?”
“头还有点疼。”唐树盯着她,“送我来的保安是不是个老头?”
苏晚笔尖一顿,抬眼看他:“是个中年保安,姓李。怎么?”
唐树心里一沉。那个老头撒谎了,或者说,那个老头根本就不是保安。
“我要报警。”他说。
“已经报过了。”苏晚放下病历夹,“警察在来的路上。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唐树点头。
苏晚拉过椅子坐下:“你昨晚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加班,离开公司,在楼梯间被人袭击。”
“袭击你的人,你看到长相了吗?”
“没有。从后面打的。”
“打在哪里?”
唐树摸了摸后脑勺,那里有个明显的肿块:“就这儿。”
苏晚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了按那个肿块。唐树疼得倒吸一口气。
“皮下血肿,不算严重。”她坐回去,“唐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感到特别疲劳?或者……看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唐树皱眉:“什么意思?”
“只是常规询问。”苏晚推了推眼镜,“有些头部受伤会产生幻觉。你确定昨晚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吗?”
“我很确定。”唐树盯着她,“而且我不是自己走到太平间的,是被人弄进去的。那个保安老头有问题,他给我吃的药里有安眠成分。”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低头在病历上记录。写完,她抬眼:“等会儿警察来了,你可以把这些告诉他们。不过……”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什么?”
“不过太平间的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五十三分,你自己走进了太平间。”苏晚说,“走路姿势很正常,不像是被胁迫。你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躺在停尸柜旁边睡着了。直到凌晨四点十三分,你醒来,拍门,保安开门。”
唐树愣住了。
“不可能。”他说,“我昨晚在公司,有打卡记录——”
“你们公司的打卡记录显示,你昨晚十点四十七分离开公司。”苏晚打断他,“从你公司到第三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时间对得上。”
“可是我被打晕了——”
“后脑的伤,也可能是摔倒造成的。”苏晚站起来,“唐先生,我不是在质疑你。我只是告诉你现有的事实。等会儿警察来了,他们会调查。在这之前,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被送来时手里紧紧攥着这个。护士掰了半天才掰开。”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个石头雕成的小棺材,巴掌大小,做工粗糙,但棺盖可以打开。
唐树盯着那个石棺,浑身发冷。
他见过这东西。
不,准确说,他梦见过。在太平间醒来前的那个昏迷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广场上,广场中央就放着这么一口石棺,比人大得多。石棺周围弥漫着雾气,有个声音一直在叫他过去。他不想过去,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石棺。就在他离石棺不到一米时,一道闪电劈下来,把石棺击得粉碎。
然后他就醒了。
“这……这不是我的。”唐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但它在你的手里。”苏晚深深看了他一眼,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唐树拿起那个石棺。很轻,像是空心的。他犹豫了几秒,打开了棺盖。
里面是空的。
但棺底刻着一个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汉字,又像某种图腾。唐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把石棺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监控真的拍到他“自己”走进太平间,那就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失忆了,要么有人伪造了监控。前者可怕,后者更可怕。
还有这个石棺。为什么会在他手里?梦里那个被劈碎的石棺,和这个是不是同一个?
他想着想着,又睡着了。
这次他做了另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坐在一张书桌前,桌上摊开一本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他在算账,很急,因为天快亮了。
然后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裁纸刀。门开了,一个黑影站在门口,看不清脸。黑影走进来,他举起裁纸刀刺过去——
刀刺空了。
黑影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挣扎,另一只手在桌上乱摸,摸到一个镇纸,抓起来就砸向黑影的头。
黑影松了手。他趁机冲向门口,却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回头时,黑影已经压了上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拼命挣扎,手指在地板上乱抓,抓到了什么东西——是那个石棺,小石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石棺砸向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