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李承泽深刻体会到了一个道理:人一旦出了名,睡觉就成了奢侈品。
第一天启程时他倒是睡了个痛快。马车铺了三层褥子,暖炉烧得旺旺的,他往里头一钻就像钻进了蚕茧,鼾声打着节拍一路往南飘。何晏骑马跟在车旁,还特意叮嘱护军脚步放轻些,别扰了殿下清梦。
但第二天开始就不对劲了。
沿途州县不知从哪儿得了信,知道太孙殿下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县令们带着乡绅耆老在路边摆起了香案,敲锣打鼓地迎接。李承泽被吵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掀开车帘就看见几十个老头儿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喊着"太孙千岁"。
"这干什么?"他揉着眼睛问何晏。
"回殿下,沿途百姓自发迎驾。您解了北境之危,大家都感念您呢。"
李承泽打了个哈欠:"让他们别喊了,我睡觉呢。"
何晏把话传下去,县令们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转头就改成了静默跪迎。一群人跪在路边不吭声,只把脑袋磕得咚咚响。
李承泽放下车帘继续睡,没睡一会儿又停了。这回是当地的驻军列队致礼,刀枪林立铠甲锃亮,为首的将领扯着嗓子喊"恭迎殿下凯旋",把他最后一点困意震得粉碎。
如此反复了三天,李承泽被折腾得黑眼圈都出来了。系统界面上睡眠累计断断续续,奖励拿得稀稀拉拉,他气得在车里直跺脚:"让他们都别来了!谁再来迎我,我罚他三年俸禄!"
何晏原话传下去,沿途终于安静了。李承泽头一回觉得"罚俸"这词这么好用,难怪永宁帝动不动就罚他三月俸禄。
第七天傍晚,京城永宁门的轮廓出现在暮色里。
城门大开,禁军列队,百姓挤在道路两旁翘首以盼。李承泽趴在车窗缝往外瞅了一眼,乌泱泱全是人脑袋,烟火气裹着饭菜香飘过来,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东宫的厨子还在吗?"他问何晏,"我想吃糖醋里脊。"
何晏嘴角抽了抽:"殿下,等会儿进宫还要面圣复命呢。"
"面完圣就能吃了?"
"面完圣……还得应付周炳那帮人。"
李承泽的脸垮了下来。周炳。对了,那老头儿弹劾他"怠惰军务、昼夜酣睡",今天肯定要在朝上发难。他都打好腹稿了——就说"臣孙确实睡了,但仗打赢了,您说怎么办吧",反正老爷子疼他,顶多再罚三个月俸禄。
马车穿过永宁门,沿朱雀大街往皇城方向驶去。道路两旁的百姓忽然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声,有人扔花瓣,有人扔手帕,几个胆大的小姑娘还把荷包往车窗上砸。
李承泽被砸了一下,缩回脑袋揉了揉额头:"……至于吗?我就睡了几觉。"
何晏在车外假装没听见。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东宫偏殿,永宁帝没出席,只派人送了壶御酒来。满朝文武倒来了大半,席间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李承泽被灌了三杯就脸红了,整个人晕乎乎地往席面上一趴,鼾声又响了起来。
席上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个武将相视而笑:"殿下这是……又在以静制动?"
文官们面色各异,但谁也没敢多说什么。毕竟雁门关的捷报就摆在案头,一万人被烧了三千,剩下的连夜逃回阴山,短时间内鞑靼人根本缓不过劲来。这叫"怠惰"?这叫"昼夜酣睡"?
次日早朝,李承泽拖着宿醉的脑袋爬上金銮殿,往太孙席位上一瘫,恨不得跟柱子融为一体。
永宁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扫了一眼殿下群臣,目光落在周炳身上:"周卿前几日上的折子,朕看过了。"
周炳立刻出列跪下:"臣斗胆。太孙殿下督战雁门关期间,据边关将佐密报,殿下终日酣睡、不理军务,虽有战果在前,但此等风气不可长……"
他说到"战果在前"四个字时明显犹豫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毕竟人家刚打完胜仗他就跳出来弹劾,怎么看都像小心眼。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了咬牙继续把话说完:"……请陛下明察。"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承泽。
李承泽正歪在柱子上打盹。昨夜宿醉加上七天旅途劳顿,他此刻困得像条死狗,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周炳慷慨陈词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听见,梦里正在东宫吃第三盘糖醋里脊。
永宁帝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旋即板起脸:"太孙。"
何晏赶紧推了推李承泽。他猛地惊醒,嘴里还含混地嘟囔:"里脊……再炸一盘……"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朕问你,"永宁帝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周卿弹劾你怠惰军务,你如何辩驳?"
李承泽脑子还一团浆糊,愣愣地看着跪在殿中的周炳,好半天才想起来这是谁。他揉了揉眼睛,困得声音都哑了:"哦,周大人说我睡觉?我是睡了。但仗打赢了呀。"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殿上,砸出死一般的寂静。
周炳脸涨红了:"殿下!军中纪律关乎……"
"周大人,"李承泽打了个哈欠,困得实在撑不住了,索性往柱子上一靠闭上了眼,"雁门关八千守军三千骑兵,你要是觉得你能打赢那一万骑兵换你去也行。我睡了,仗赢了,有什么问题?"
说完鼾声又响了起来。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他们本来等着看一场唇枪舌剑的弹劾大戏,结果太孙连吵架都懒得吵,三句话就结束战斗了。而且那三句话逻辑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我睡觉,但赢了,你管我?
偏偏就是这个逻辑,无懈可击。
周炳跪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他想过太孙会引经据典地辩白,想过陛下会替他挡刀,就是没想过他会来这么一句"我睡了但赢了"——这让他怎么接?说"赢了也不行必须勤勉"?那以后边关将领谁还敢打胜仗?
永宁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太孙言之有理。"
四个字,一锤定音。
周炳面如死灰地退回了队列。散朝之后他走出金銮殿,被北风一吹才回过神来,低声对孙崇文说:"他那个'仗打赢了'三个字,是在讽刺我只会纸上谈兵。"
孙崇文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都没注意到身后廊柱边李承泽正被何晏扶着往外走。太孙殿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全程靠着伴读拖着往前挪。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回东宫……快……睡觉……"
何晏把他塞进轿子里,正要吩咐起轿,忽然听见轿中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紧接着是均匀的鼾声。
从金銮殿到东宫,抬轿的禁军走了两刻钟。李承泽就在那两刻钟里做了个香甜的梦,梦里周炳跪在他面前磕头认错,说"殿下您睡吧我再也不吵您了"。他大度地摆了摆手,转身扑进了御膳房新出锅的糖醋里脊堆里。
系统界面悄悄弹出一行小字:【因宿主在朝堂上完成了一场"高质量睡眠",触发隐藏成就——朝中无双。奖励:睡眠质量永久提升30%。】
李承泽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晚终于能睡在东宫那张熟悉的床上了,没人敲锣没人打鼓没人往车窗上扔荷包。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