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果真如同聂飞当初预料的那般。
春节过后短短半个月,徐清提交的外站延误件考核申请多达八百余份,平均每日便有六单。扣除总部的手续费抽成之后,依旧为站点创收八千余元,收益十分可观。
事实证明,以延误件的罚金来供养客服,这条路不仅行得通,甚至还能创造一笔额外的丰厚利润。
胡超与石坚亲眼见识到徐清做出的亮眼成绩,便分别授意谢灵、尹薇与亚亚前来向徐清取经求教。几人学下这套流程,回去之后依葫芦画瓢,照搬这套办法。
其中谢灵的收效最为突出。
她单日最多便向总部递交三十八份延误件申诉,经由总部调解裁定,直接罚扣对方站点一千九百块。短短半个月,谢灵便为石坚这边创收五千余元。
尹薇、亚亚的收益相对少一些,半个月累计提交四十一份申请,其中一小部分证据不足未能裁定成立,最终实际到手罚款共计三千元。
这其中固然有客观缘由:胡超这边的发货体量,比不上聂飞与石坚。可即便如此,这笔收入,已经足以覆盖阿薇、亚亚二人当月的薪资。
风波很快向外蔓延开来。各地兄弟站点的电话源源不断打到河西站点,大多打来向胡超求情,希望河西站点手下留情,看在同行的情分之上,手下容情,互相通融,不要死死揪着延误问题不放。
尤其那些刚刚初创的新站点,人手短缺,各项筹备都不完备,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一转头就收到数笔延误罚单,几乎叫苦连天,直言快要撑不下去。
求情电话源源不断,打得胡超焦头烂额,索性开始打太极,把诸多交涉一概推给聂飞与石坚。
事后聂飞、石坚二人回来,把胡超好好数落了一顿。三人一番商议,最终定下:对外的周旋交涉,全权交由徐清、谢灵一众女客服出面应对。
徐清处事周全,说话滴水不漏;谢灵八面玲珑,最擅长人情周旋,再加上阿薇、亚亚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交由她们出面,再合适不过。
这场同行之间的风波只是暂且趋于缓和。虽说刻意人为制造的大批量申诉变少,可快递流转链条绵长,延误依旧时有发生。徐清她们依旧不敢松懈,定时、不定时地复盘核查后台快件记录,每日多多少少依旧能揪出一两单延误。只是出事的概率被压得很低,大约千分之一,却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另一边,徐清的驾照考试也在稳步推进。科目一理论、科目二场内考试都已经顺利通过,只剩下科目三路考,以及最后的安全文明考试,距离拿到驾驶证只差最后一步。
路考,是正式上路实操、考取驾照最为关键的一关。除了熟记教练传授的考试要点,大量实操练习更是必不可少。
那个年代,普通人家极少拥有私家车,绝大多数学员考完试,平日里根本没有摸车实操的机会。而聂飞自有车辆,徐清便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练习条件。聂飞也心甘情愿,尽心尽力陪着她练车,不愿白白浪费这份便利。
每到夜晚得空,聂飞便开车,带着徐清去往城郊僻静的道路,让她手握方向盘实操上路。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与平淡之中缓缓流淌,两个人的生活充实,亦自有一份惬意安稳。
有胡新在旁搭把手,再加上两名客服分担琐事,站点大大小小的内务、派件琐事,胡超已经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日子过得愈发松弛自在。
这天晚饭过后,聂飞原本打算照旧带着徐清出门练车,胡超却登门来访,石坚也一同跟了过来。
聂飞看向二人,转头对徐清说道:“今晚练车怕是要搁置了。他俩一同过来,定然是有要事相商。”
“那你们好好谈,我正好把衣服洗一洗。”徐清轻声回道。
胡超、石坚走进这间狭小的出租屋,聂飞搬来凳子,请二人落座。
“大晚上专程跑过来,总不会是找我打牌消遣吧。”聂飞开口打趣。
“就算我牌瘾上头,石坚家里还有谢灵管着,他也走不开。”胡超笑了笑,“更何况我们都心知肚明,你晚上要陪着徐清练车,哪里有空打牌。”
“当真想打牌也未尝不可,徐清的技术已经练得七七八八。”聂飞故意说道。他知晓谢灵管着石坚,不许他沉迷打牌,故此出言调侃。
此话一出,胡超与石坚齐声大笑。
徐清端来三杯热茶放到桌上,随后便蹲在屋外的廊下洗衣。
见徐清已经走开,胡超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就让徐清挤在这么一间小屋子,吃住、办公全都搁在这里?”
聂飞抬眼环顾屋内。床边摆着一张小木桌,电脑显示器搁在桌上,主机直接堆放在床沿边上。床铺被挤占得狭小逼仄,徐清上下床都多有不便。
石坚也顺着目光扫视一圈,眼神之中,同样满是唏嘘。
聂飞一阵苦笑:“确实委屈她了。只是短时间之内,很难寻到一处离站点近、各方面又都合心意的房子,眼下也只能暂且将就。”
“你实在是亏待了她。”石坚出声说道,“我那边是一套两室一厅,屋子宽敞不少,只不过地段离这边站点太远,派不上用场。”
聂飞哪里看不穿二人此番前来,绝不只是单纯感慨居住条件,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你们两个,究竟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说。”
胡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升腾而起的热气:“去年年末我们虽额外租下一间房屋用作仓库,可是年后货量暴涨,短短半个月,已经接连两次爆仓。”
聂飞笑道:“爆仓难道不是好事?我们承包站点,盼的便是货量节节走高。”
三人相视,皆是一笑。
胡超继续说道:“过完年,谢灵、徐清,再加上我哥胡新,还有阿薇、亚亚,人手齐备,兵强马壮,正是我们大展拳脚的时机。总部如今扶持政策力度不小,这份机遇,我们应当牢牢攥在手里。”
石坚在一旁附和:“并非只有我们一路高歌猛进,整个国内民营快递行业都在飞速扩张。单单今年,启运速递就一口气新开了十余家线下站点。”
“这件事徐清在《启运快讯》上面读到过,已经跟我提过。”聂飞说道,“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你们也关注这份内部刊物。”胡超眼中闪过一丝神采,“正好,快讯的编辑联系到我,打算专门来河西站点,做一篇专题报道。”
聂飞瞥了一眼胡超,见他脸上七分雀跃,又藏着三分难以言说的微妙神色。朝夕相处这么久,一个眼神,便足以看穿大半心思。
“来的是一位女编辑?”
“没错,名叫阿真。”胡超坦然承认。
聂飞半开玩笑:“想来人长得十分漂亮?”
“的确十分出众。”胡超摆了摆手,“不过我今天要说的正事,跟相貌无关。”
“那你继续讲。”
“这位阿真,是全国总部直接派遣下来的。”胡超神色渐渐郑重,“咱们这边批量提交延误申诉,动静闹得太大,一路传到全国总部,我们河西站点,就此被上面盯上了。”
聂飞神色淡然:“我们一切都依照官方流程办事,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总部并不是要来追责问责,恰恰相反,是打算表彰我们。”胡超缓缓道出实情,“总部准备把我们河西站点树立成典型案例,对内宣传,号召全国各个站点向我们学习。”
聂飞故作懵懂,笑着反问一句:“学习什么?难道是学习怎么抓延误件、提交处罚申诉吗?”
话音落下,三人哄然大笑。石坚手里夹着香烟,笑得险些被烟气呛得剧烈咳嗽。
“虽说我们站点算不上行业顶尖,可方方面面,确实有值得说道的地方,记者过来实地采访报道,也是情理之中。”胡超说道。
聂飞与石坚都没有接话。平日里几人互相吹牛打趣习以为常,可面对这种官方褒扬,若是顺着大肆自夸,未免太过厚颜无耻;可让他们一本正经地谦卑客套,又实在不是三人的行事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