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风还在吹,保险盒上的便签纸被掀起来又落下,像在呼吸。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才把手机从反扣的状态翻过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震动直接顶到掌心——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六个未接来电,微信置顶弹出一个陌生红标:“《都市日报》官方公众号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我点开邮箱,第一封就是加粗标题:【《都市日报》人物版诚邀环保主播许念接受采访】。时间戳是早上六点四十二分。下面还跟着三封类似来信,《环保先锋》《本地生活周刊》《青年影响力》全都找上门了。连楼下便利店老板发来的取餐短信都变了味:“姐,你家饭团准备好了,正能量代表要吃几个?”
我靠在床边没动,手指滑过屏幕,一条条删。公众号取消关注,邮件标记已读再删除,所有来电转语音信箱。我想守住这片安静,就像昨夜那样,谁也不见,什么也不说。
可就在我准备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时,一条私信跳了出来,没有头像,名字就叫“昭”。
“别怕,把记者当垃圾场观众。”
我愣了一下。这是程昭。那个从不开口、只打赏、提醒我别被弹簧划伤手的男人。他昨天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却突然冒出来,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把我堵在原地。
我把手机拿近了些,反复看了三遍那句话。然后想起直播刚开始的时候,弹幕也是这样疯了一样往上刷,有人问“这鞋是不是假的”,有人喊“赶紧卖药救弟弟”,还有人说“姐姐手真巧”。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拧螺丝就是拧螺丝,拆家电就是拆家电,我说话结巴也没关系,反正大家看得开心。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邮箱,在《环保先锋》那封采访申请上点了回复:“可以,但要在下午三点,我直播结束后。”
对方秒回了个“OK”表情包,我差点笑出来。还好不是“收到亲”。
中午我煮了碗挂面,加了个蛋。吃完后把背带裤又洗了一遍,晾在阳台。风吹着裤腿晃荡,像两个空荡荡的手臂在招手。我对着镜子扎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额头。左耳星星耳钉擦了擦,右耳空着。我不想戴别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系工装腰带。三点差十五分,比我预想的早。开门是个穿浅灰西装的年轻人,背着相机包,手里拎着三脚架。“许老师您好,我是《环保先锋》的记者小林,我们约好三点——哎哟不好意思我来早了!”
“没事。”我侧身让他进来,“坐吧,地方小,您别介意。”
他手脚麻利地支起设备,补光灯往茶几上一放,还掏出个小型收音麦。“咱们简单拍点环境镜头,您平时就在这个角落直播对吧?”
我点点头,站到惯常的位置。墙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待分类”“待维修”“待捐赠”。工具包挂在椅背上,钳子、剪刀、记号笔都露在外面。小林一边调试一边随口问:“需要换件干净衣服吗?画面会更清爽些。”
“不用。”我说,“我就这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真实感拉满。”
镜头亮起红灯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小林刚问出第一个问题——“您是怎么开始做环保直播的”——我就脱口而出:“各位家人们……”
话一出口我就僵住了。脸热得发烫。小林倒是没停机器,反而眨了眨眼:“没关系,您就当是在直播。”
我咽了下口水,改口:“啊,我是说,各位老师好。那个……我一开始就是为了赚点外快,翻翻快递站有没有能卖的东西。后来发现好多东西其实没坏,修修还能用,就开始录视频了。”
“听说您弟弟之前生病?”他语气很轻,像是怕踩到雷。
我手指不自觉摸到了衣角,捏了一下,又松开。“嗯,白血病。治疗费高,我又不想借钱,就想办法多挣点。拆旧电器卖零件,改改旧家具换钱,一点点试出来的。”
“现在突然这么多人关注,适应吗?”
我摇头:“不适应。今天早上一看手机吓死了,全是采访邀请。我第一反应是全拒了,太吵。”
小林笑出声:“那怎么又答应我了?”
我想了想,把程昭那句话原样搬出来:“有人跟我说,把记者当垃圾场观众就行了。我想也对,反正都是看我干活的人,没啥区别。”
他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连带着摄像机都抖了抖。我也跟着笑了,肩膀松下来。
接下来的问题顺畅多了。他问我最得意的改造案例,我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图:用废弃电路板和灯带做的台灯,许阳给编的程序能让它随音乐变色。“这是我弟弟化疗时我做的,他喜欢亮一点的房间。”
他又问未来打算,我正想着措辞,忽然抬头看着镜头说:“其实你们就跟我的直播间观众一样,都是想看我还能从垃圾堆掏出啥新鲜玩意儿。我不搞剧本,也不立人设,拆到啥是啥,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分类回收。这就是我能干的事。”
他说这句话得剪进正片里。
采访结束前,他让我随便走动两步,拍点自然状态的画面。我弯腰收拾工具包,把散落的记号笔插回去,顺手拧紧一把扳手的螺丝。他突然喊了声:“等等!”然后凑近拍了一张特写——我腰间的工具包,鼓鼓囊囊挂着各种小工具,边缘已经磨出毛边,但每样东西都在固定位置。
“这张太有感觉了,”他收机器时说,“这包真抢镜。”
我摸了摸包带:“它不是道具,是我的饭碗。”
晚上九点多,我刷到自己上了热搜。#最接地气网红# 挂在第二位,点进去第一条是《环保先锋》官号发的采访片段,标题写着:“她的工具包,装着一座城市的温度”。评论区炸了。
“原来真的有人天天带着这么多工具出门捡垃圾!”
“这包我认得,直播里出现过三百次,每一把钳子都有故事。”
“谁说她是作秀?你让她穿高跟鞋去垃圾场站一天试试?”
但也有人阴阳怪气:“演得挺像那么回事,谁知道是不是团队包装?”“工具包背得比爱马仕还讲究,真是底层人?”“建议查查她住哪儿,说不定别墅区直播摆拍。”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举报键上,没按下去。然后我打开直播软件,录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镜头对准工具包,我一样样指过去:“这把剪刀剪过三百个快递袋,这只记号笔标过五千件待分类物,这个万用表修好了十七台冰箱,这个小锤子——敲开过三个卡死的抽屉。”最后我说:“它不是道具,是我的饭碗。”配文一模一样。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播放量破百万。《环保先锋》官号转发,加了一句:“她说的每一句,我们都核实过。”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还是那片城市灯火,车流声照旧嗡嗡响。但这次我不觉得刺眼了。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温热,我抬手摸了摸右耳的穿孔,那里空着,但不再硌得慌。
明天,还得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