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拧下第三颗螺丝,金属摩擦声还在耳边回荡,支架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不是直播提示,是微信消息像暴雨一样砸进来。弹幕早就炸了锅,可我没敢看——那枚耳钉还贴着大腿内袋,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我把空气炸锅丢进待拆区,摘下防割手套,手有点抖。背带裤的侧袋鼓着,证物袋边缘露出一角。我把它掏出来,标签纸上“待查”两个字歪歪扭扭,是我用记号笔随手写的。
风停了,垃圾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叉车熄火的声音。我盯着刻字看了很久,“赠爱女念念,2008.6.1”。这行字像一把钥匙,插进十五年没打开过的锁孔里,轻轻一转,里面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
我不是没想过重名。这世上叫“念念”的女孩多了去了。可我妈当年走的时候,连张纸条都没留,只有一柜子空了的衣服和弟弟光秃秃的脑袋。她最后一次叫我“念念”,是在儿童节那天早上,说要带我去动物园看熊猫。后来她没来,我也再没见过她。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扫描件。五岁的我站在游乐园门口,穿着红裙子,手里举着棉花糖。照片背面有行字:“念念三岁生日快乐,妈妈爱你。”笔迹细长,末尾那个“爱”字拖得很长,像被人匆忙收住的手。
我放大耳钉刻字的照片,对比着看。字体不一样,但那种“写完还不放心多看一眼”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我点了根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天,最后输进一个号码。是上次做球鞋鉴定时认识的专家老K推荐的,说是“京城最较真的珠宝老头”,名字叫王建国,业内都喊他王教授。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声音低沉:“谁?”
“王教授您好,我是许念,之前通过老K老师联系过您……关于一款2008年限量儿童节系列的耳钉,我想请您帮忙看看。”
“你说的是‘星辰之泪’?”他打断我,“全球九十九对,品牌方当年全部捐赠给慈善项目,没一件流入市场。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在……一个废弃食品包装里发现的。”我说得慢,“密封被重新热封过,像是有人刻意藏进去又扔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天上午九点,文物修复中心一楼鉴定室。带实物来,别拍照,别发朋友圈。要是媒体先到了,我不见你。”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证物袋。阳光斜照进来,钻石切面闪过一道光,像谁眨了下眼。我把耳钉重新塞进内袋,拉好拉链,拎起工具包往出口走。
路上买了杯冰美式,喝到一半想起什么,把外套脱下来套在身上。牛仔背带裤太显眼,前两天还有路人认出我,在抖音拍了段“现实版寻宝主播”的视频,点赞破十万。今天不能再惹事。
地铁换乘两次,最后一站步行十五分钟。市中心的老楼,灰白色外墙爬着藤蔓,门禁卡要刷三次才开。我报上名字,保安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挥手放行。
鉴定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王教授背对着我,正低头摆弄一台显微镜。六十岁上下,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压在鼻梁上,袖口沾着一点铜绿。
“坐。”他头也不抬。
我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解开封条,取出耳钉放进托盘。他戴上白手套,拿镊子夹起来,一句话不说就放进显微镜下。
时间过得特别慢。空调嗡嗡响,墙上挂钟滴答走动。我坐在硬板凳上,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藏着刚才拆炸锅留下的油渍。
半小时后,他终于抬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天然D色IF级钻石,重约0.8克拉,切割工艺符合2008年标准。铂金底托纯度95%,内部嵌有品牌防伪微码,编号LX-089,对应捐赠记录第89对。”他顿了顿,“我刚查了档案库,这批‘星辰之泪’是程氏家族以母亲名义捐的,用途是资助贫困女童教育计划。每对都有登记受助人信息。”
我喉咙动了一下。“能查到是谁吗?”
“理论上可以。但资料归慈善基金会管,非司法程序不能调取。”他看着我,“你为什么找我?就为确认真假?”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桶里。”我说,“而且……刻的是我小时候的名字。”
他眯起眼,重新拿起耳钉,对着光仔细看背面刻字。“‘赠爱女念念’……这个‘念’字末笔有个小勾,一般人不会这么写。我见过类似笔迹——程夫人年轻时给人写赠言,习惯性加这一笔。”
我心里猛地一跳。
“程昭……是他家的东西?”
“他是程家独子。”王教授把耳钉放回托盘,“这枚耳钉如果公开拍卖,保守估值八十万。加上背后的故事性和稀缺性,破百万不是问题。我已经联系了文化遗产申报办公室,建议列为‘城市记忆线索’。”
“等等。”我伸手按住托盘,“我不想让它变成新闻。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冲我来的。”
“已经晚了。”他递过平板电脑,页面是微博热搜榜。
#网红捡到百万耳钉#——第一名。
下方挂着一条刚发布的快讯:《环保主播许念从过期饼干袋中发现天价珠宝,专家称或涉慈善遗失案》。
我盯着标题,手指冰凉。
“记者十分钟前打电话来,我拒绝采访。”王教授说,“但他们拍到了你进楼的照片,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我抓起证物袋就往外走。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刚冲到大厅,玻璃门外已经有三四个人举着设备往里探头。
我拐进消防通道,从后门溜出去。街上人来人往,我低着头快步走,外套裹紧,手插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枚耳钉。
手机彻底瘫了。微信崩了,电话打不进,短信验证码堆成一片。我蹲在路边便利店门口,点开热搜词条。视频片段正在疯传,是我直播时举起耳钉的画面,配文写着:“她在垃圾堆里找到了命运”。
评论两极分化。
“剧本吧?谁会把百万耳钉包在饼干袋里?”
“她弟弟不是有病吗?这钱不如捐了。”
“你们不懂,这是母爱回归!”
“楼上疯了吧,哪有妈把女儿礼物扔垃圾桶的?”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边喘气。头顶是便利店招牌的蓝光,一闪一闪。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傍晚的尘土味。
我掏出证物袋,再次看向刻字。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念念”两个字圆润饱满,像是写字的人带着笑。而“2008.6.1”那一横,稍微往上扬了一点,像孩子写作业时不小心带出来的笔锋。
我妈那年三十七岁。她叫李秀兰,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六月一号那天,她说要去参加一个助学活动,穿了条淡蓝色连衣裙出门,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给学生的笔记本。她没去学校,也没回家。警察找了三个月,最后以“疑似离家出走”结案。
我摸了摸右耳。那里有个小小的穿孔, давно не носила серьги。自从她走了以后,我就再没戴过任何贵重耳饰。左耳的星星耳钉是弟弟化疗时送的,便宜,但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童年照的备份。找到一张母亲手写的家长会通知单扫描件,上面写着:“请各位家长于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出席,勿迟到。——李秀兰”。
我把屏幕和耳钉刻字并排对比。
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相似。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腿有点软。霓虹灯开始亮起来,车流声嗡嗡作响。我盯着手机,忽然想起程昭那条私信:“刻字格式,像我母亲的手笔。”
原来不是错觉。
他们两家……真的有关联?
我拨通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直接转语音信箱。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夜风吹乱了头发,我没去理。走到街角自动售货机,投币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温。
回到公寓楼下,电梯里照出我的脸。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伸手摸了下衣角,发现这次没捏。也没说“各位家人们”。
进了屋,我把所有门窗关好,拉上窗帘。从床底拖出保险盒,输入密码,把耳钉放进去。合盖前最后看了一眼。
它静静躺着,光从切面穿过,在盒壁映出一小片彩虹。
我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字:等真相。
贴在保险盒侧面。
手机还在震。我把它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河。
我坐在床边,右手无意识摸了摸右耳穿孔。
那一晚,我没有开直播,没有回复粉丝,也没有碰工具包一下。
房间里很静。
只有保险盒上的便签纸,被空调风吹得起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