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直播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倒映出我自己——头发乱翘，眼下发青，牛仔背带裤的肩带滑到一边。工作室角落堆着刚从快递站带回的三个快递盒，其中一个贴着“易碎品”标签的，我特意用泡沫纸裹了两层。
窗外天色已经发灰，不是完全亮，也不是全黑，像谁把灯调到了最低档。我搓了搓脸，把防割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指甲缝里的灰蹭得到处都是。左耳的星星耳钉有点松，我抬手拧了拧，动作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提醒我该睡了。
没等人提醒，我自己说了句：“许念，你明天还得去垃圾场。”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里，撞墙能弹回来。
我打开新一场直播时，距离上次下播才过去四个小时。镜头对准我这张还没来得及洗的脸，弹幕立刻刷起来：
“主播疯了？”
“这都几点了还播？”
“家人们，她是不是没休息啊？”
我捏了下衣角，笑了：“刚眯了会儿，没事。东西还没拆完，想着趁热打铁。”
其实我没睡。躺了半小时，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牌号。后来干脆爬起来，把三个盒子重新摆好，准备做个开箱专场。
镜头扫过桌面，我正要说话，突然跳出一条礼物提示：【环保小昭 送出 热气球 ×1】
金额不算大，但节奏很稳。隔几分钟就来一个，不张扬，也不停。
我扫了眼ID，顺口道：“谢谢‘环保小昭’支持，你是真环保爱好者？还是路过打卡的？”
没人接话。弹幕继续滚动，有人问限量鞋还能不能再出一双，有人让我翻翻看有没有旧相机。
我拆第一个盒子，是那双联名篮球鞋，序列号和官网一致，成色全新。我把鉴定报告PDF投屏展示，边拆边说：“这些东西退回来，包装都没拆，放这儿就是浪费。我能捡一次，就能捡第二次。”
第二个盒子是冲锋衣，吊牌还在，尺码偏大，估计是试穿后反悔。我拎起来抖了抖，弹幕立刻有女生喊：“这个送我！”
我笑：“想得美，这得挂二手平台换钱。”
第三个盒子最沉。我费劲掰开，里面是个老式闹钟，铜壳子，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我晃了晃，没响。
“哎哟，这玩意儿古董吗？”我举给镜头看，“看着像我爸结婚时用的那种。”
弹幕炸了：
“快送王教授鉴宝！”
“别瞎扯，这顶多值二十块。”
“主播留着当纪念吧，挺有年代感的。”
我把它放在一边，准备回头查查型号。刚要关直播，又一条礼物跳出来：【环保小昭 送出 小花花 ×1】
这次我还多看了两秒。这人从不开口说话，只打赏，昵称也正经，不像水军。
“谢谢环保小昭啊。”我说，“你要是有建议，也可以留言，别光砸钱。”
他没回。我点了结束直播，画面定格在我收拾工具包的背影上。
第二天晚上，我又开了播。
这次是在家里临时搭的背景墙，贴了张手写的标语：“今日目标：找出三件可改造物品”。我换了副新手套，袖口还是那条磨得起毛的背带裤，但洗过了，湿漉漉的，没干透。
弹幕一进来就喊：“主播今天精神点啦！”
“衣服都换了！”
“昨晚那个‘环保小昭’又来了！”
我抬头看榜单，第一果然是他。昨天零星打赏，今天直接冲上了榜首，而且一直没掉。
“哟，”我挑眉，“这位兄弟是打算长期投资我？”
有人起哄：“榜一大哥露脸啊！”
“该不会真是暗恋吧？”
我摇头笑：“别瞎说，我这种灰头土脸的，谁会喜欢。”
话音刚落，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心酸。但我没停，继续翻白天收来的旧物——一个被丢在小区垃圾桶边的沙发，木架裂了，坐垫塌陷，但我看中它的弹簧结构，想着能不能拆了做收纳架。
我徒手撕开布面，棉花飞得到处都是。镜头拍得清楚，我手指抠进缝隙，把里面的海绵一块块拽出来。
弹幕突然刷：“主播小心弹簧！！”
“里面容易藏钉子！”
“戴护臂了吗？”
我嗯了声：“放心，我有经验。”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私信。
我划开，看到一条新消息：
【你好，我是连续观看的观众“环保小昭”，注意到你常接触旧家具，提醒一下：旧沙发里的弹簧容易划伤手，建议加装护臂或先拍照检查内部结构。】
我快速扫完，回了个：“嗯嗯知道了，谢谢你啊。”
然后关掉消息框，继续干活。
第三天凌晨，我又播了一场。
这次我特意提了句：“感谢‘环保小昭’连着三天冲榜，挺少见的哈，家人们知道这人谁吗？”
弹幕寥寥。有人说可能是环保组织的人，有人说估计是富二代找刺激。
我低头整理工具包，镜头无意扫过侧面——包角已经磨出毛边，内衬布都露出来了。我拿剪刀剪了剪线头，没在意。
可千里之外，程昭坐在书房里，正暂停直播回放。他把那一帧截图保存，标注时间、地点、磨损位置，然后打开电脑搜索同款工具包的耐用测评。
他穿着浅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的翡翠袖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书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旁边是一支水质检测笔。
他没开灯，只靠屏幕的光映着脸。看完搜索结果，他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是《基础防护装备建议（非公开）》，在里面写下第一条：【建议更换为加厚防刺面料，现有背包承重能力不足，存在工具脱落风险】。
写完，他又点开医院官网的缴费系统。
登录界面跳出来，他输入真实姓名：程昭。
选择匿名代缴通道，填写患者信息：许阳，身份证号后六位核对无误。
支付方式选私人账户，金额填入下一阶段化疗预付款全额。
备注栏，他敲下一行字：用于许阳先生下期化疗预付款。
确认支付成功后，他没急着关页面。
而是打开手机，点进许念的直播间回放。视频进度拉到最后，停在她笑着说“明天去垃圾场”的那一刻。
她站在昏暗的工作室里，虎牙露出来，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掉进去。
程昭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与此同时，我正蹲在地上打包明天要用的东西。
多功能工具包塞进扳手、钳子、折叠铲；防割手套备了两副；水壶灌满，贴上“少喝奶茶多喝水”的便利贴。我还翻出弟弟以前送我的头灯，试了试亮度。
手机放在一边，自动播放着粉丝们在评论区刷的愿望清单：
“挖空调外机改宿舍神器！”
“找旧自行车组装共享单车！”
“翻出一台还能用的打印机送山区小学！”
“我要看主播从冰箱残骸里掏出一罐没坏的可乐！！”
我一条条念出来，自己都笑出声。
最后我把直播支架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窗外天还没亮透，城市在安静地呼吸。我喝了口水，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三分。
再过两个多小时，我就得出发。
我拿起手机，准备发条动态预热：“各位家人们，垃圾场见。”
刚打开编辑框，一条系统通知跳出来：
【您有一条新的私信来自“环保小昭”】
我点开，还是那句话：“旧沙发里的弹簧容易划伤手。”
底下多了句补充：【明天若翻大型家具，请先拍照记录内部结构，避免意外。】
我愣了两秒，心想这人还挺执着。
回了个表情包：【收到，安全第一.jpg】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裤兜。
背包背上肩，压得骨头咯吱响。我拉开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我短发乱飞。我抬手捋了下，顺手摸了摸左耳的星星耳钉。
它还在，稳稳的。
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我推开单元门，走出去。
街角早餐铺已经开始蒸包子，白雾腾腾地往上冒。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公交站走去。
背包带有点勒肩膀，但我没调整。
我知道今天会很难，也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但我也知道，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看了我三天直播，记住了我工具包的破洞，提醒我注意安全，甚至——
算了，这些我现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垃圾场的大门，已经在前方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