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没抖,心跳也没乱。
门外那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铁门边,车灯还亮着,照得地上一片惨白。那人站在光里,皮鞋锃亮,看不清脸,也没再往前走一步。
我没回话,先把手机支架往身后挪了半步,确保镜头还能拍到我。然后蹲下身,迅速把刚才翻出来的三个快递盒往怀里拢了拢,尤其是那个贴着“易碎品”标签的,我用胳膊护住,生怕压着。
接着,我抬起手机,对准门口,慢慢推近。
牌照看得清清楚楚:京A·88L62。
我截图,发到粉丝群,顺手备注:“记住这个车牌,谁认识?”
做完这些,我才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靠上铁皮墙。这里视野好,能同时顾住门口和手里的货。
“家人们,”我声音有点哑,但语气稳,“别慌。直播还在,东西也都在,我不跑。”
弹幕刷得飞快,有劝我报警的,有让我赶紧收工的,也有说“这车八成是路过”的。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衣服贴在背上,湿了一片。膝盖上的擦伤开始发烫,但我没空管。
我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外面那个人,而是直播间里正在发生的事。
因为就在三分钟前,弹幕风向变了。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条:“这鞋不会是假的吧?”
“之前那双太巧了,真能一直出货?”
后来变成刷屏式质疑:
“摆拍卖相了吧?”
“网红都这样,先攒热度再带货。”
“她弟弟病重?怎么从没见过照片?”
我捏了下衣角,手指有点发僵。
这些话不是观众说的。节奏太齐,用词一致,像是有人统一指挥。
水军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没去怼,也没解释。这时候越辩解,越像心虚。
我直接打开私信记录,翻到一个叫“老K球鞋鉴定”的对话框。这人是我三个月前帮粉丝验过一双AJ时认识的,专业做潮品真伪检测,朋友圈天天发鉴定报告。
我点开视频通话。
等待接通的界面跳出来,倒计时一秒一秒走。
弹幕已经开始倒数:
“等鉴定结果!”
“要是假的立刻取关!”
“坐等打脸!”
我坐在泡沫堆上,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把防割手套摘下来扔到一边。指甲缝里的灰蹭到了屏幕上,我没擦。
二十秒后,视频接通了。
画面里是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头发乱翘,背景像是个仓库,架子上摆满鞋盒。
“谁啊?大半夜的?”他打着哈欠。
“我是许念,之前让你帮忙验过AJ1那次。”我举着刚拆出来的联名鞋,“我现在直播翻废品,刚出了双某球星联名款,有人刷屏说假货,能不能帮我远程看一眼?”
他眯着眼凑近镜头:“序列号呢?”
我把鞋底翻给他看,又把官网验证页面打开,扫码,加载。
三秒后,信息跳出:【商品名称:XX系列联名篮球鞋|状态:未激活使用|生产批次:20240318】
“成色全新,未流通。”我把屏幕转向他,“你看是不是真的?”
他点点头:“码段没错,防伪标位置对,包装细节也符合官方标准。这鞋没问题,正品。”
“能出书面证明吗?”
“行,我给你生成电子报告,五分钟内发你邮箱。”他顿了下,“你就是那个翻快递站的主播?我刷到过片段,没想到真人找上门。”
“谢谢。”我说,“报告一到,我就发直播间。”
挂了视频,我立刻把截图上传粉丝群,又在直播间置顶公告栏打了行字:“假一赔十,欢迎举报。已联系专业鉴定师,报告稍后发布。”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慢慢有人刷:
“真的啊?!”
“我还以为是剧本……”
“鉴定师是谁?靠谱吗?”
我直接把聊天记录截了张图发出去,连对方朋友圈的过往鉴定案例都翻出来打了马赛克贴上。
黑粉还在刷,但频率明显降了。
我又拆了另一双未拆封的同款鞋,当着镜头展示防尘袋、吊牌、鞋垫纹路,全程无剪辑。
“家人们,”我说,“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进垃圾堆。它们被退了,不代表坏了。我只是让它们换个地方继续活。”
这句话说完,打赏提示音叮咚响起来。
一个“墨镜笑脸”礼物划过屏幕。
接着是“小花花”,再来是“热气球”。
虽然都不是贵重礼物,但数量多,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我知道,信任回来了。
半小时后,老K把PDF报告发了过来。我立刻转发直播间,又让助理小夏(虽然她还没正式出场,但我可以提一句)帮忙同步发微博话题#捡垃圾网红翻出联名鞋#。
不到四十分钟,热搜第十,词条挂在那儿,明晃晃的。
我低头看了眼粉丝数——100,008。
破十万了。
我没有庆祝,只是默默截了张图,存进手机相册,文件名打上“够付一次化疗了”。
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我搓了搓手臂,发现牛仔背带裤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左耳的星星耳钉有点松,我抬手拧了拧。
“各位家人们,”我靠在铁皮墙上,终于笑了,“今天这场,算是挺过来了。”
弹幕全是恭喜:
“主播稳!”
“下次我也去翻快递站!”
“建议开个鉴定专场!”
我摇摇头:“今天的东西差不多了。这三个盒子我先带回工作室,明天再拆。”
我看向镜头,习惯性捏了捏衣角。
“不过……”我顿了顿,“明天我想换个地方。”
弹幕立刻问:“去哪儿?!”
“还翻快递站吗?”
“有没有更刺激的?”
我咧嘴一笑:“明天去垃圾场。”
话音刚落,弹幕炸了:
“挖电脑!!”
“找黄金!”
“看看有没有古董!”
“能不能捡到戒指?”
我笑着摇头:“我也不确定能翻出啥。但那边大,东西杂,说不定真能碰上你们想看的宝贝。”
“所以——”我把手机拿近一点,眼睛直视镜头,“明天上午九点,老时间,老平台,咱们垃圾场见。你们想看我挖什么?评论区刷起来。”
弹幕瞬间滚成一片:
“挖空调外机改宿舍神器!”
“找旧自行车组装共享单车!”
“翻出一台还能用的打印机送山区小学!”
“我要看主播从冰箱残骸里掏出一罐没坏的可乐!!”
我一条条看着,笑出声。
虎牙露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
外面那辆黑色商务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地上只剩下一圈车灯照过的痕迹,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段记忆。
我收拾工具包,把剩下的两个快递盒塞进去,动作利落。手机支架折叠收好,直播画面切换成定格封面:“明日预告:转战垃圾场!你想挖什么?”
在线人数稳定在八千多,比平时高了三倍。
我点了“暂停直播”,但没关。
坐在原地缓了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弯腰时肋骨处传来钝痛——大概是刚才爬高时撞到了铁架。
我摸了摸耳钉,轻声说:“明天见。”
然后拔掉充电线,把手机揣进裤兜。
夜风吹得铁皮门吱呀响,头顶月光从屋顶裂缝漏下来,照在我脚边的一块旧电路板上,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眼,没捡。
留给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