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那次产检,杨习芳没有让吴军明陪着去。她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妈陪我就行了,你在家等着",语气平得像在说"晚上想吃什么"。吴军明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弯腰系鞋带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检查完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她直起身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紧张什么,就是常规检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早春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暖色。吴军明在沙发边坐下来,把那杯凉茶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洗了。洗完之后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又走到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什么纪录片,讲的是植物种子的传播方式。他看了十几分钟,中间有两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把遥控器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站了站,又走回来坐下。
纪录片里一株蒲公英正把它的种子送进风里,那些带着绒毛的小伞飘在慢镜头里缓缓上升旋转。吴军明看着那些种子飘散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些飘浮的绒毛还轻还悬着。他想起去年秋天在陵州的田野里看到过蒲公英,那时候杨习芳蹲在田埂边吹了一朵,绒毛散在她面前飞了一会儿就落进了草丛里。当时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吹蒲公英的侧脸,心里想的是"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现在他想的是"这样的日子会多一个人"。
手机响了。他几乎是在第一声铃响的时候就接了起来。
"检查完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有医院大堂的嗡嗡人声,"都正常。医生说各项指标都不错。"
吴军明握着手机的手松了一截,呼出了一口自己没有意识到一直屏着的气:"你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我妈说要在家做顿饭吃。"
"那我等你。"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视站起来。厨房里的碗洗过了,阳台上的花浇过了,茶几擦过地板拖过,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之后又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慢慢翘起来。他走到书房里把那本《山海经》插画册从书架上层抽出来翻了翻,前几天杨习芳在上面折了一页角——是一只长着翅膀的鱼,在旧画纸上翻腾着,身姿灵动。
中午杨习芳回来的时候吴军明正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看菜谱。听见门响他放下手机走到玄关,她正在换鞋,围巾挂在脖子上还没解下来,脸颊因为外面走了一段路而微微泛红。她低头把运动鞋脱了换上家居拖鞋,弯腰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点,手撑着鞋柜边缘稳了一下才直起身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解围巾挂好、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格外仔细。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浅灰色针织衫,衣摆比平时长了一些,遮住了腰线。
"看我干什么?"她挂好围巾抬眼看他。
"看你好不好。"他说。
杨习芳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把大衣放好:"都说了正常,你还不信。"
吴军明跟在她身后走到客厅。阳光照了一屋子的暖,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脚伸出来搁在茶几沿上,整个人靠进沙发里舒展了一下。吴军明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慢慢地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掌心温温热热的。
"明年春天,"他说,"咱们就三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上了。"
杨习芳没有睁眼,但扣着他手指的力度紧了紧。窗外四月的光在客厅地板上慢慢移动着,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们靠在沙发上的影子从矮变长又变矮。
四月到五月之间的那段日子过得比吴军明想象的快。杨习芳的身体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他每天都能注意到——她早上起来会先在床边坐一小会儿再站起来,穿鞋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比从前慢了一点,晚饭后会在沙发上靠着闭一阵眼才起来洗碗。那些变化都很小很轻,但吴军明的眼睛像一台随时校准着的仪器,每一个细小的不同都被他看见了、记住了、在心里妥帖地安放好。
他开始学着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菜。炖汤、蒸鱼、清炒时蔬,照着菜谱一步一步来,偶尔做砸了但大部分时候能吃。杨习芳有一次在饭桌上喝他炖的排骨汤时放下碗说了句"比上次好喝了",他低头扒饭,碗沿遮住了翘起来的嘴角。后来他开始在周末提前把下周的菜谱定好,把需要用到的食材列成清单贴在冰箱门上,买回来的菜按天分装好放进保鲜盒里,标注了日期和做法。
杨习芳有天晚上打开冰箱拿酸奶的时候看见那一排整整齐齐码好的保鲜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蹲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杂物,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关上冰箱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好了分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她说:"你不用把什么都准备好。"
吴军明嚼着橘子抬头看她:"也不费什么事。早准备好了到时候不慌。"
她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含着,鼓着腮帮子看他。灯光在她眼底映成两个小小的暖点,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吴军明没听清,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她把橘子咽下去,这次说清楚了:"我说你比以前更啰嗦了。"
吴军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收拾茶几。她坐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客厅里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着沙发这一角,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
五月初的时候他们又回了一趟镇子。那棵桂花树已经高过了小腿,新叶从主干上分出了好几支侧枝,整棵树的形状开始丰满了。吴母在树根周围又培了一圈新土,说"趁着春天再长长"。杨习芳蹲在树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拨一根新冒出来的枝条,枝条柔韧而有弹性,弯下去又弹回来。
"明年这时候应该就到腰了。"她说。
吴母从屋里端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她,自己也蹲在旁边看着那棵树:"明年这时候它就能开花了,虽然不多,但能开几簇。"
"那明年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了。"杨习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树苗上。
吴军明站在旁边的老槐树底下看着她们两个蹲在桂花树旁边说话的样子。五月的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们身上。吴母伸手替杨习芳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动作自然而轻,杨习芳没有动,就那么让吴母拢完了才偏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瞬间被吴军明看在了眼里。他没有走近,就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画面——初夏的光、新绿的桂花树、蹲在树旁边的两个女人,一个头发花白一个正年轻,都在看着同一棵刚刚开始生长的树。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吴母搬了两把藤椅放在老槐树的荫凉底下,杨习芳坐在其中一把上面,腿上搭着一块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从镇上旧书店淘来的童谣集。她翻了几页就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毯子搭在膝盖上,初夏的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吴军明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也闭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密密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吴母在灶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锅碗碰撞的声响从堂屋的门口传出来,混在风里变成一种柔和的背景音。
"童谣集好看吗?"吴军明闭着眼问。
"好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太阳晒懒了的困意,"有一首写萤火虫的,跟咱们在田里看到的那种一样。"
"那你学会了自己读给他听。"
她"嗯"了一声。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说他会先学会叫谁?"
吴军明睁开眼偏头看她。她依然闭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着细细的影,嘴角带着一道很淡的弧度。夏初的风把她膝盖上的毯子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她伸手轻轻压住了。
"肯定先叫妈。"吴军明说,"叫妈容易。"
她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些,没有睁眼。
五月底的时候,杨习芳开始在家里翻旧画册。她把那本《山海经》从书架上抽出来翻了好几遍,有时坐在沙发上翻,有时靠在床头翻。吴军明有一天晚上看见她把书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某一页的插图慢慢描着,那是一只有着鹿角和鱼尾的异兽,线条古拙但生动。
"在想给小孩起名字?"他坐在床边问她。
杨习芳把书合上了,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叫什么好?"
吴军明认真想了一会儿:"叫一个简单的字就行。笔画少一点的,以后上学写名字不费劲。"
杨习芳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写自己的名字费劲吗?"
"费劲。"吴军明挠了挠头,"'军'字和'明'字笔画都不少,我练了一个学期才写好。"
"那叫什么?"她问。
吴军明想了好一会儿,想了好几个字又觉得不合适。最后他说:"你定。你读的书比我多,你取的名字肯定好听。"
杨习芳没有接话。她把《山海经》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光拢着两个人的轮廓,她躺下来靠在他肩头,呼吸平稳而轻。
"明年这个时候,"她说,"名字应该已经定好了。"
吴军明偏头看着她的发顶,伸手把毯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肩膀。窗外五月底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夏天的前奏里特有的那种温热的草木气息。
他闭上眼,感觉着她的呼吸在肩头均匀地起伏着。秋天桂花树会开花,冬天院子里会积一层薄雪,春天的时候树底下会多一个小小的脚印——这些正在赶来路上的事,一件一件地、稳稳地朝他们这边排着队走过来。
那天晚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她睡得很沉,呼吸平而长,偶尔在梦里轻轻动一下又安静下来。他看着天花板上夜灯投下的模糊光晕,想起很多事——第一次在总裁办公室把咖啡泼在合同书上的那个下午,站在陵州老城的巷子里被记者堵着质问的春天,在合欢树底下接过那枚木雕小赑屃的午后。他想把这些事都记住,等那个孩子长大了慢慢讲给他听——关于他妈妈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关于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关于笨人也可以靠真心走到很远的地方。
她在他肩头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放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睡衣的布料传来温热而均匀的触去敬了贵人感。吴军明把那只手轻轻拢住了,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夜色在初夏的安静里缓缓地朝黎明移动着,远处有一两声早起的鸟试了试嗓子又安静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会亮起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会又长高一丁点儿,在没人看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