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强烈的手电光束猛地射进巷子,将黑暗撕得粉碎,准确锁定了周建华和沈墨。光束边缘,赵警官带着几名身穿警服的同事,正持枪缓缓逼近,枪口稳稳指向周建华。
周建华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惊恐地转头望去,握枪的手胡乱抬起。
“别动!把枪放下!”赵警官的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周建华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看看瘫坐在墙边、脸色苍白的沈墨,脸上闪过挣扎、恐惧、绝望,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惨笑一声,握着枪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自制手枪“啪嗒”一声掉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
两名警察迅速上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戴上手铐。周建华没有反抗,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赵警官快步走到沈墨身边,将他扶起来:“没事吧?受伤没有?”
沈墨摇摇头,腿还有些发软,后背被撞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们监控周建华几天了。发现他今晚情绪极端,偷偷出门,还带了违禁品,就跟着了。看他挟持你进了巷子……”赵警官简单解释,目光关切,“你胆子太大了!知道他有问题,还一个人……”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沈墨苦笑。现在想想,确实后怕。
“确认什么?”
“确认他左肩后面,有没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沈墨看向被警察从地上拉起来的周建华。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周建华被扯歪的衣领下,脖颈后方靠近左肩的位置,皮肤光滑,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沈墨说,语气笃定,“但他那个失踪的双胞胎兄弟,周建国,一定有。”
赵警官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我们立刻全省通缉周建国!他跑不了多远!”
周建华被押走了。沈墨跟着赵警官回派出所做了详细的笔录,将今晚周建华透露的信息,以及自己对双胞胎、胎记、两次谋杀手法的推测,全部说了出来。有了周建华的部分口供和沈墨的证词,加上之前发现的袖扣、钥匙,以及重新调查化工厂值班记录发现的疑点,案件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做完笔录,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赵警官送沈墨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多亏了你。虽然过程……很离奇。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
沈墨点点头,身心俱疲。走出派出所,清晨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寒意,却也无比清新。阳光即将刺破云层,黑夜终于过去了。
他慢慢走回锦绣花园。经过小花园时,他下意识地看向15楼的方向。那扇被熏黑的窗户依然空洞地睁着,但似乎少了些往日那令人心悸的阴森。
回到23楼自己家门口,他拿出钥匙,手顿了顿。他仔细看了看门锁周围,没有异常,没有新的“礼物”。他打开门,屋内一切如常,寂静,空旷,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窥视被纠缠的寒意,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走进浴室,打开热水,任由温暖的水流冲刷掉一夜的惊惧和疲惫。镜子蒙上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仿佛又看到了电梯里闪烁的灯光,车库配电室尘埃中的脸,还有巷子里周建华那双绝望疯狂的眼睛。
但此刻,这些画面不再带来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哀。为苏晴,为林晚,为那个失去母亲又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小哲,甚至,也为那对在罪恶深渊中相互拖拽、最终一起沉没的双胞胎兄弟。
洗过澡,他瘫倒在床上,睡意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敲门声,只有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是赵警官。
“沈墨,周建国抓到了。”赵警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在邻省长途汽车站,试图用假身份证蒙混过关。左肩后面,确实有一块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胎记。他初步交代了,和苏晴的意外……不,谋杀,以及和林晚的谋杀纵火案。细节和周建华说的基本吻合。”
沈墨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真相大白,凶手落网,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但他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片空旷的凉意。
“还有,”赵警官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在周建国随身携带的旧行李包里,我们找到了一本苏晴生前的日记本。里面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哲幼儿园时的画,背面用蜡笔写着‘妈妈,钥匙丢了,兔子哭了’。还有,”赵警官的声音更低了,“在日记本塑料封皮的夹层里,我们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纤维,不是苏晴衣物上的。化验结果刚出来,和周建国一件很多年前旧毛衣的材质吻合。应该就是当年推搡时,从苏晴身上挂下来的。”
最关键的实物证据,以这样一种方式,在七年后浮现。是巧合,还是那无法安息的执念,最终以她自己的方式,指引人们找到了封存真相的角落?
挂断电话,沈墨走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每一粒飞舞的尘埃。世界明亮,喧嚣,生机勃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天晚上在车库,紧握着那枚冰凉袖扣的触感,仿佛还在。
一切,都结束了。
几天后,沈墨开始整理行李,准备搬家。他无法再继续住在这里。每一次走进电梯,每一次路过15楼,甚至每一次在深夜听到楼道里的任何声响,那些恐怖的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这里的空气,都仿佛浸透了苏晴和林晚的绝望,以及周氏兄弟的罪恶。
新找的房子在一个老式多层小区,没有电梯,最高六楼。虽然爬楼累点,但他觉得踏实。
搬家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后一次巡视这个住了两年的房子,做最后的检查。客厅,卧室,厨房,浴室……确认没有遗落任何重要物品。
当他走到玄关,准备关掉最后一盏灯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门边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脏兮兮的毛绒兔子挂件,耳朵掉了一只,正是之前挂在那把黄铜钥匙上的那个。
沈墨的身体僵住了。他明明记得,那个挂件连同钥匙,早就作为证物交给了赵警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慢慢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只是仔细地看着。兔子剩下的那只独眼,用黑色的线绣成,歪歪扭扭,此刻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正静静地、哀伤地凝视着他。
然后,非常轻微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那毛绒兔子唯一完好的耳朵,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终于得到安息的叹息。
下一秒,那兔子挂件在他眼前,如同阳光下消散的露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极细微的灰尘,悄然散开,再无痕迹。
沈墨蹲在原地,良久,缓缓站起身,关掉了灯。
黑暗降临。但这一次,黑暗里不再有那些冰冷的东西。只有寻常的、属于夜晚的静谧。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12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