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检修期的调查有了点发现。当年值班记录显示，周建华在十月二十八日当晚确实在岗，但有同班组的工人回忆，那天晚上似乎看到周建华离开过控制室一段时间，大概半小时左右，说是去仓库取备用零件。但仓库就在厂区内，往返最多十几分钟。至于那多出来的十几分钟他去了哪里，没人注意。
半小时。从化工厂到锦绣花园，超速行驶，或许勉强够一个来回。但这只是孤证，而且时间过去太久，工人的记忆也可能有偏差。
案子再次陷入僵局。
第三天晚上，沈墨加了一会儿班，离开公司时已经快十一点。地铁上人很少，他戴着耳机，闭目养神，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暂时屏蔽。耳机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但隐隐地，似乎有别的什么声音夹杂其中。
很轻，像电流的噪音，又像是……女人压抑的哭泣。
沈墨猛地睁开眼，摘下耳机。音乐正常。是幻听吗？
他重新戴上耳机，那隐约的哭泣声似乎消失了。他松了口气，大概是太累了。
走出地铁站，离小区还有一段距离。夜风很凉，街道空旷，只有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又拉长。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至少能提供一点庇护的家里。
就在他走到离小区门口还有几十米的一个小巷口时，旁边黑暗的巷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沈墨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拖得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痛得他闷哼一声。紧接着，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是枪管。
沈墨的血液瞬间冻结，瞳孔收缩，借着巷子外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看到了挟持他的人。
是周建华。
但眼前的周建华，与他前几天见到那个疲惫懦弱的男人判若两人。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狂乱、凶狠，又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他脸色惨白，嘴唇却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握着那把自制手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枪口死死顶在沈墨的头上。
“别动！别喊！”周建华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不然我立刻打死你！”
沈墨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烟味和一股酸腐的汗味。“周……周先生，你冷静点……”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心脏却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冷静？我怎么冷静？！”周建华低吼道，枪口又用力顶了顶，“都是你！是你在查我对不对？是你跟警察胡说八道！什么电梯里看到小晚了？什么钥匙？什么袖扣？！你想干什么？！你想害死我？！”
“我没有……”
“你有！”周建华打断他，情绪激动，“我看到了！你去派出所！你去图书馆查旧报纸！你还故意接近我，问我肩膀！你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了？沈墨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什么？周先生，我只是……只是觉得林晚姐和苏晴姐死得太蹊跷了，我想弄明白……”
“你弄不明白！”周建华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马路偶尔驶过的车灯一闪而过，“有些事情，弄明白了就得死！就像苏晴！就像林晚！”
他亲口承认了！沈墨的心脏狠狠一抽。
“是你杀了她们？”沈墨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恐惧依然存在，但一种冰冷的愤怒开始升腾。
周建华的脸在阴影中扭曲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喘着粗气说：“苏晴……她不该看到！她那天晚上为什么提前回来？为什么刚好看到我和他在楼梯间说话！她要是像平时一样晚半个小时，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看到你和谁？”沈墨追问，“谁在楼梯间？你左肩上到底有什么？”
“左肩……”周建华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左手再次下意识地想去摸右肩，但握着枪的右手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烦躁地晃动了一下身体，“是他！他左肩后面，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像条虫子！从小就有人说那是晦气！苏晴看到了！灯光那么暗，可她偏偏看到了！她起了疑，问我那是谁，为什么那么晚在我们楼里，还跟我拉扯……”
周建华语无伦次，但沈墨听明白了。那天晚上在楼梯间的，除了苏晴和周建华，还有第三个人！一个左肩后有红色胎记的男人！苏晴看到了那个胎记，产生了怀疑，在争执或拉扯中……
“所以你推了她？”沈墨的声音冰冷。
“不是我！”周建华尖声否认，随即又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是他！是他推的！他想捂住苏晴的嘴，不让她喊，苏晴挣扎，没站稳……就摔下去了……我，我想拉住她，没拉住……”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知是后悔还是害怕。
“他是谁？”沈墨紧紧盯着他。
周建华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挣扎，似乎那个名字是极大的禁忌。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汽车驶近的声音，车灯的光柱扫过巷口。
周建华受惊般猛地将沈墨往巷子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拖去，枪口死死抵着他的脑袋。“别出声！”
车子开过去了。巷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他是谁？”沈墨再次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左肩有红色胎记的人。”
周建华浑身剧震，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沈墨：“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墨其实不确定，但双胞胎是解释很多矛盾的最佳可能。不在场证明，目击的“周建华”，左肩的胎记……“他是你的双胞胎兄弟，对吗？”
周建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潮湿的砖墙上，手里的枪也垂低了些。“是……他叫周建国。比我早出生五分钟。”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绝望，“我们长得几乎一样，除了……他左肩后面那块胎记。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两个男孩，就把建国送给远房亲戚了，对外只说生了一个。很多年没联系……直到七年前，他突然找上门。”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陷入回忆：“他说他过得不好，欠了债，被人追。求我帮他。我是他哥哥……我能怎么办？我偷偷给他钱，帮他租房子。那天晚上，他就是来拿钱的。我们约在楼梯间，因为苏晴快回来了，我不想让她知道建国的存在……建国那些债主都不是好人，我怕连累家里。”
“可是苏晴提前回来了，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左肩的胎记。她那么聪明，起疑了。建国慌了，他怕暴露，怕债主顺着找到他……争执的时候，苏晴没站稳……”周建华痛苦地闭上眼，“我当时吓傻了。建国也傻了。然后他说……他说必须做成意外。他弄坏了楼梯间的灯，伪造了现场，拿走了苏晴的钥匙，制造她掏钥匙时失足的假象……他还把我的一个旧袖扣扯下来，说万一有问题，可以误导……后来也不知道丢哪儿了。然后他让我立刻回厂里，假装一切正常……”
“所以，你提供了不在场证明，他执行了谋杀，并处理了关键证据？”沈墨感到一阵恶心。为了掩盖一个秘密，为了保护一个堕落的兄弟，他默许了谋杀，并让妻子的死亡被定性为意外。
“我也不想……”周建华喃喃道，“可苏晴已经死了……建国是我弟弟……我要是说出来，我们都完了……小哲怎么办？他还那么小……”
“那林晚呢？”沈墨的声音像淬了冰，“她又是怎么发现的？也是因为那块胎记？”
周建华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是钥匙！苏晴那把旧钥匙！我不知道林晚怎么找到的！她拿着钥匙，还有当年建国慌乱中落在现场的一只旧手套——我一直藏着，她不知怎么翻出来了——她逼问我！我说不清楚！我只能去找建国……”
“所以，这次是你们兄弟合谋，杀了林晚？”沈墨已经明白了。一个无法停止的深渊，为了掩盖第一个错误，必须犯下更多的错误。
“建国说……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周建华的眼神涣散，“他比我狠……他设计了火灾。他懂一点化学，说可以制造短路，看起来像意外。那天晚上，我先出门，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建国……他提前藏在楼里，等林晚回来……他捂死了她，然后纵火……再偷偷离开。”
完美的闭环。双胞胎兄弟，交替出现，互相证明，制造不可能犯罪。
“但现在，你藏不住了。”沈墨看着眼前这个被罪恶和恐惧彻底摧毁的男人，“赵警官他们已经重新调查，袖扣出现了，钥匙出现了，你弟弟左肩的胎记特征也暴露了。你跑不掉的。”
“跑不掉？”周建华忽然古怪地笑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是啊，跑不掉了……建国也跑了，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警察在找我……我完了……全完了……”他举起枪，这次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绝望。
“周建华！”沈墨低喝一声，“你死了，小哲怎么办？他已经没了妈妈，你还要让他成为杀人犯的儿子，然后连父亲也没了吗？”
周建华的手颤抖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小哲……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苏晴……也对不起林晚……”他哽咽着，枪口缓缓垂下。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警察！放下武器！”
